汪曾祺《胡同文化》原文欣赏

温柔似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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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1月30日 0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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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屁屁故事-likely

2021年1月30日发(作者:shakethat)


汪曾祺《胡同文化》原文欣赏



北京城像 一块大豆腐,四方四正。城里有大街,有胡同。大街、胡同都是正
南正北,正东正西。北京人的方位意识 极强。过去拉洋车的,逢转弯处都高叫一
声“东去!
”“西去!
”以防碰着行人。老两口睡觉,
老太太赚老头子挤着她了,
说“你往南边去一点”。这是外地少有的。街道如 是斜的,就特别标明是斜街,
如烟袋斜街、杨梅竹斜街。大街、胡同,把北京切成一个又一个方块。这种 方正
不但影响了北京人的生活,也影响了北京人的思想。



胡同 原是蒙古语,据说原意是水井,未知确否。胡同的取名,有各种来源。
有的是计数的,,如东单三条、东 四十条。有的原是皇家储存物件的地方,如皮
库胡同、惜薪司胡同(存放柴炭的地方),有的是这条胡同 里曾住过一个有名的
人物,如无量大人胡同、石老娘(老娘是接生婆)胡同。大雅宝胡同原名大哑吧胡同,
大概胡同里曾住过一个哑吧。
王皮胡同是因为有一个姓王的皮匠。
王广福< br>胡同原名王寡妇胡同。有的是某种行业集中的地方。手帕胡同大概是卖手帕的。
羊肉胡同当初想必 是卖羊肉的,
有的胡同是像其形状的。
高义伯胡同原名狗尾巴
胡同。
小羊宜宾 胡同原名羊尾巴胡同。
大概是因为这两条胡同的样子有点像羊尾
巴、狗尾巴。有些胡同则不知道 何所取义,如大绿纱帽胡同。



胡同有的很宽阔,
如东总布胡同 、
铁狮子胡同。
这些胡同两边大都是“宅门”,
到现在房屋都还挺整齐。
有些 胡同很小,
如耳朵眼胡同。
北京到底有多少胡同?
北京人说: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没名 的胡同数不清,通常提起“胡同”,多指的
是小胡同。



胡同是 贯通大街的网络。它距离闹市很近,打个酱油,约二斤鸡蛋什么的,
很方便,但又似很远。这里没有车水 马龙,总是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剃头挑子的
“唤头”(像一个大镊子,用铁棒从当中擦过,便发出噌的一 声)、磨剪子磨刀
的“惊闺”(十几个铁片穿成一串,摇动作声)、算命的盲人(现在早没有了)
吹的短笛的声音。这些声音不但不显得喧闹,倒显得胡同里更加安静了。


胡同和四合院是一体。胡同两边是若干四合院连接起来的。胡同、四合院,
是北京市民的居住方式,
也是北京市民的文化形态。
我们通常说北京的市民文化,
就是指的胡同文化。
胡同文化是北京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即便不是最主要的部
分。



胡同文化是一种封闭的文化。
住在胡同里的居民大都安土重迁,
不大愿意搬
家 。
有在一个胡同里一住住几十年的,
甚至有住了几辈子的。
胡同里的房屋大都
很旧了,“地根儿”房子就不太好,旧房檩,断砖墙。下雨天常是外面大下,屋
里小下。一到下大雨,总 可以听到房塌的声音,那是胡同里的房子。但是他们舍
不得“挪窝儿”,――“破家值万贯”。



四合院是一个盒子。北京人理想的住家是“独门独院”。北京人也很讲究
“处街坊”。“远亲不如近邻”。“街坊里道”的,谁家有点事,婚丧嫁娶,都
得“随”一点“份子”,
道个喜或道个恼,
不这样就不合“礼数”。
但是平常日
子,过往不多,除了有 的街坊是棋友,“杀”一盘;有的是酒友,到“大酒缸”
(过去山西人开的酒铺,
都没有桌子,
在酒缸上放一块规成圆形的厚板以代酒桌)
喝两“个”(大酒缸二两一杯,叫做“一个”);或 是鸟友,不约而同,各晃着
鸟笼,到天坛城根、玉渊潭去“会鸟”(会鸟是把鸟笼挂在一处,既可让鸟互 相
学叫,也互相比赛),此外,“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北京人易于满足,他们对生活的物质要求不高。有窝头,就知足了。大腌萝
卜,就不错。小酱萝 卜,那还有什么说的。臭豆腐滴几滴香油,可以待姑奶奶。
虾米皮熬白菜,嘿!我认识一个在国子监当过 差,伺候过陆润库、王(土序)等
祭酒的老人,他说:“哪儿也比不了北京。北京的熬白菜也比别处好吃 ,――五
味神在北京”。
五味神是什么神?我至今考查不出来。
但是北京人的大白菜文 化
却是可以理解的。
北京人每个人一辈子吃的大白菜摞起来大概有北海白塔那么高。



北京人爱瞧热闹,但是不爱管闲事。他们总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北京是
民主运动的策源地,
“民国”以来,
常有学生运动。
北京人管学生运动叫做“闹学生”。学生组织游行,叫做“过学生”。与他们无关。



北京胡同文化的精义是“忍”,安分守已、逆来顺受。老舍






《茶馆》
里的王利发说“我当了一辈子的顺民”,
是大部分北京市民的心态。



我的小说






《八月骄阳》里写到“文化大革命”,有这样一段对话:



“还 有个章法没有?我可是当了一辈子安善良民,从来奉公守法。这会儿,
全乱了。我这眼面前就跟‘下黄土 ’似的,简直的,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您多余操这份儿心。粮店还卖不卖棒子面?”



“卖!”



“还是的。有棒子面就行。……”



我们楼里有个小伙子,
为一点事,
打了开电梯的小姑娘一个嘴巴 。
我们都很
生气,
怎么可以打一个女孩子呢!
我跟两个上了岁数的老北京(他们是“搬迁户”,
原来是住在胡同里的)说,大家应该主持正义,让小伙子当众向小姑娘认错, 这
二位同志说:“叫他认错?门儿也没有!忍着吧!――‘穷忍着,富耐着,睡不
着眯着’!” “睡不着眯着”这话实在太精彩了!睡不着,别烦躁,别起急,眯
着,北京人,真有你的!



北京的胡同在衰败,
没落。
除了少数“宅门”还在那里挺着,< br>大部分民居的
房屋都已经很残破,
有的地基柱础甚至已经下沉,
只有多半截还露 在地面上。

些四合院门外还保存已失原形的拴马桩、
上马石,
记录着失去的 荣华。
有打不上
水来的井眼、磨圆了棱角的石头棋盘,供人凭吊。西风残照,衰草离披,满目荒
凉,毫无生气。



看看这些胡同的照片,
不禁使人产生 怀旧情绪,
甚至有些伤感。
但是这是无
可奈何的事。在商品经济大潮的席卷之下,胡同 和胡同文化总有一天会消失的。
也许像西安的虾蟆陵,南京的乌衣巷,还会保留一两个名目,使人怅望低 徊。



再见吧,胡同。



一九九三年三月十五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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