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予他年说梦痕原文
巡山小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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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2月02日 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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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律
留予他年说梦痕
十岁时
,
家庭教师教我背千家诗
,
背得我直打哈欠。
他屡次问我长
大了要当个什么
,
我总心不在焉地回答说“ 当诗人。”他又生气地说
:
“岂止是诗人
,
还要会写古文
,
写字
,
像碑帖那样好的字
,
这叫做文学
家。”
文 学家”这个名字使我畏惧
,
那要吃多少苦
?
太难了
,
我宁可 做厨
子
,
做裁缝师傅。烧菜和缝衣比背古文、背诗有趣多了。
父亲 从北平回来,
拿起我的作文簿,边看边摇头,显然的他不满
意我的
“文章”
。
我在一旁垂手而立,
呼吸迫促而低微,
手心冒着汗。
老师坐在对面,
定着眼神咧着嘴,
脸上的笑纹都像是用毛笔勾出来似
的,一动也不会动。大拇指使劲拨着十八罗 汉的小圈念佛珠,啪嗒啪
嗒的响。我心里忽浮起一阵获得报复的快感。暗地里想:
“你平日管< br>教我那么凶。今天你在爸爸面前,怎么一双眼睛瞪得像死鱼。”父亲
沉着声音问他:
“她 写给我的信,都是你替她改过的吗?”他点点头
说:
“略微改几个字,她写信比作文好,写给她 哥哥的信更好。”提
起哥哥,父亲把眉头一皱,
我顿时想起那篇为哥哥写的祭文,满纸的
“鸣呼吾兄”,“悲乎”,“痛哉”
;
老师在后面批了“峡猿蜀宇,
凄断人肠”八个 字。我自己也认为写得不错,因为我每次用读祭文的
音调读起来时,鼻子就酸酸的想哭。老师不让我把祭 文给爸爸看,怕
引起他伤感,如今他又偏偏提哥哥。父亲严肃地对我说:
“你要用功
读 书,爸爸只你一个孩子了。”他的眼里滚动着泪水,我也忍不住抽
噎起来,他又摸摸我的头对老师说:< br>“你还是先教他做记事抒情的文
章吧,议论文慢点做。”
父亲的话是有道理的 ,
此后凡是我喜欢的题目,
做起来就特别流
畅。
“文学家“三个字又时常在我 心中跳动。像曹大家,庄姜、李清
照那样的女文学家,多体面、多令人仰慕。可是无论如何,背书与学< br>字总是苦事儿,我宁愿偷看小说。
我家书橱里的旧小说虽多,但橱门是锁着的,隔着一 层玻璃,可
望而不可即。跟我一同读书的小叔叔,诡计多端弄来一把钥匙,打开
橱门,
我就取之不尽地偷看起来。
读了
《玉梨魂》
与
《断鸿零雁记》
,还躺在被窝里,边想边流泪。在上海念大学的堂叔又寄来几本《瓯江
青年》与旧的《东方杂志》,对 我说这里面的文章才是新式白话文,
才有新思想,叫我别死啃古文,别用文言作文,文言文写不出心里想
说的话。我有点半信半疑,读《瓯江青年》倒是越读越有味,《东方
杂志》却是好多看不懂。堂 叔的信和杂志,不小心被老师发现了,他
大为震怒地说:“你,走路都还不会就想飞。”信被撕得粉碎, 丢进
了字纸篓。我在心里发誓:
“我就偏偏要写白话文,我要求爸爸送我
去女学堂,我 不要跟你念古文。”
老师没有十分接受父亲的劝告,他仍时常要我写议论文:
“楚项
羽论”、
“衣食住三者并重说”、
“说钓”,我咬着笔管,搜索枯肠,
总是以 “人生在世”、“岂不悲哉”交了卷。我暗地里却写了好几篇
白话文,寄给堂叔看。他给我圈,给我改, 赞我文情并茂。有一次,
我写了一篇“白绣球”,内容是哭哥哥的。这株绣球树是哥哥与我未
分 离前,一同看阿荣伯种的。绣球长大了每年开花,哥哥却远在北平
不能回来。今年绣球开得特别茂盛,哥 哥却去世了,白绣球花仿佛是
有意给哥哥穿素的。
我写了许多回忆,
许多想哥哥的话,
愈写愈悲伤,
泪水都滴滴地落在纸张上,母亲看我边写边哭,还当我累了,叫我体
息下 。我藏起文章不给她看到,只寄给堂叔看。他来信说我写得太感
动人,他都流泪了。叫我把这篇文章给父 亲看,我却仍不敢。一则怕
父亲伤心,二则怕他看了白话文会生气。这篇“杰作”,就一直被保
存在书箧里,带到杭州。
十二岁到了杭州,
老师要出家修道,向父亲提出辞馆。我心 里茫
茫然的,有点恋恋不舍他的走,又有点庆幸自己以后可以“放生”了
我家住所的斜对面正是 一所有名的“女学堂”。我在阳台上眼望着短
衣黑裙的“学堂生”,在翠绿的草坪上拍手戏逐,好不羡慕 。正巧父
亲一位好友孙老伯自北平来我家,
他是燕京大学的某系主任,
我想他
是洋学堂教授,一定喜欢白话文,就把那篇“白绣球”的杰作拿给他
看,并要求他劝父亲许我去上女学堂 。他看了连连点头,把我的心愿
告诉了父亲。
父亲摇摇头说:
“不行,
我要她 跟马一浮老先生做弟子。
”
孙老伯说:“马一浮是研究佛学的,你要女儿当尼姑吗
?< br>”我在边上
忽然哇地一声哭起来,父亲沉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我眼泪汪汪的
望着孙老 伯,仿佛前途的命运就系在他的一句话上了。第二天,父亲
在饭桌上忽然对老师说:
“你未出家 以前,给小春补习一下算术与党
义,让她试试看考中学。”我一听,兴奋得饭都咽不下。“爸爸,您真好。”我心里喊着。
两个月的填鸭,
我居然考取了斜对面那个女学堂,
从此我也是短
衣黑裙的女学生。老师走后,我再不用关在家里啃古书了。
在学校里 ,为了表现自己的学问,白话文里故意夹些文言字眼,
都被老师划去了,我气不过,就正式写了篇洋洋洒 酒的“古文”,老
师反又大加圈点,批上“风毛麟角,弥足珍贵”八个大字,我得意得
飘飘然,
被目为班上的
“国文大将”
。
壁报上时常出现我的
“大作”
,
我想当“文学家”的欲望,又油然而生。可是寄到《浙江青年》的稿
子总被退回来,我又灰心 了。
进了高中以后,
老师鼓励我把一篇小狗的故事再寄去投稿,
“包
你会登。”他跷起大拇指说。果然,那篇文章登出来了,还寄了两元
四角的稿费。闪亮的银元呀,我居 然拿稿费了,我把四角钱买了一支
红心“自来铅笔”送老师,两块银元放在口袋里叮叮当当地响,神气< br>得要命。
我又写了一篇回忆童年时家乡涨大水的情景,
寄去投稿,
又 被登
出来了,稿费是三块,涨价啦。那篇文章我至今仍记得一些,我写的
是:
“河里涨 大水,稻田都被淹没了,漆黑的夜里,妈妈带着我坐乌
篷船在水上漂,
不知要漂到哪里。
船底滑过稻子尖,
发出沙沙的声音,
妈妈嘴里直念着阿弥陀佛,我却疲倦得想睡觉。朦胧中, 忽然想起哥
哥寄给我的大英牌香烟画片不知是不是还在身边,
赶紧伸手在袋里一
摸,都 在呢,拿出来闭着眼睛数一遍,一张不少,又放回贴身小口袋
里,才安心睡着了。”老师说我句句能从印 象上着笔,且描绘出儿时
心态,所以好。
由于他的鼓励与指点,我阅读与学习写作的兴趣更浓< br>厚了。可是在中学六年,我的“国学”完全丢开了,这是使父亲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