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出自唐代诗人李白的_整理高考阅读与写作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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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年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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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
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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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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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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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阅读与写作讲座
诗词鉴赏专题─读诗须知诗家语
【考纲要求】①鉴赏文学作品的形象、语言、表达技巧；
②评价文章的思想内容和作者的观点态度。
【学情分析】答题时存在的问题：读不懂、说不清、答不全
诗歌备考的四个环节：知识——读懂———鉴赏———表述
诗歌鉴赏三步走：
能读懂——会鉴赏——精表述
怎样才能算读懂？
（
1
）明白表层意思
能翻译出大意：时间、地点、人物、事情、景物
（
2
）领会深层意思
写出了什么意境（形象、氛围）、表达了什么情感（情绪、心境）、反映了什么思
想（态度、观点）
一、
知识准备
1.
知识储备一：如何明白表层意思
？
<
/p>
掌握四个关注点：
1
、关注词义。
2
、关注省略。
3
、
关注倒装。
4
、关注技巧。
1
．诗歌的词义
古诗是用文言写成的，首先应注意诗歌中的古今异义的词语。
扬子江头几问津。（
）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
）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
）
2
．关注省略
为了使诗句紧缩凝练和符合格律，多用省略句。
(
主、谓、宾
、中心语、介词、方位词、
关联词都可能省略
)
文言文中的省略一般是有规律的，而诗歌中的省略更带有随意性。
例：平明寻白羽，（白羽）没在石棱中。
（远离）故国三千里，（幽闭）深宫二十年。
两个黄鹂鸣（于）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纱窗（外）日落渐黄昏，金屋（内）无人见泪痕。
此夜曲中闻折柳（曲），何人不起故园情。
（因为）草枯（所以）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练习
故国犹兵马，他乡亦鼓颦”。（杜甫《送远》）
年年送客横塘路，细雨垂杨系画船。（范成大《横塘》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李商隐《无题》）
3
．关注倒装
古诗词为了押韵和平仄的需要，
常采
用倒装句式。
如果不懂得这点，
也会给我们阅读诗歌带
来阻碍。诗歌倒装有主谓倒装、宾语前置、主宾换位、定语提前与挪后、状语后置等。
例：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
练习：
王维《山居秋暝》：
“竹暄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辛弃疾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杜甫《江村》）
横笛闻声不见人，红旗直上天山雪。（刘叉《从军行》）
香生帐里雾，书积枕边山。（陆游《昼卧》）
4
．诗歌的表达技巧
如：双关、互文、用典、比喻、借代等
互文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
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
）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
借代
当年粉黛，何处笙箫？（
）
“红颜
、倾国”等都是代美女。与“笙箫”类似的有“丝竹、胡琴、羌笛”常代音乐。
双关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
练习：
秦时明月汉时关（王昌龄《出塞》）。――
< br>将军白发征夫泪（范仲淹《渔家傲
.
秋思》）――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
知否
?<
/p>
知否
?
应是绿肥红瘦。（
）
当堂练习：试试诗歌的表层翻译
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
李益
微风惊暮坐，临牖思悠哉。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
时滴枝上露，稍沾阶下苔。何当一入幌，为拂绿琴埃。
［注］苗发、司空曙是李益诗友。
大意：
①
春日即事
李弥逊
②
小雨丝丝欲网春，
落花狼藉近黄昏。车尘不到张罗地
，宿鸟声中自掩门。
[
注
]
①
李弥逊
（
1085
－
< br>1153
）
，
字似之，
吴县
（今属江苏省苏州市）
人，
历任中书舍人、
户部侍郎等职。因竭力反对秦桧的投降政策而被免职。②张罗地
：指门可罗雀、十分冷落的
地方。
问：这首诗表现作者什么样的情绪？
（二）知识储备二
知识点回顾：
诗歌按思想内容分为哪几类？常见的思想感情又有哪些？
按内容分类：
怀古咏史诗、边塞征战
诗、山水田园诗、送别抒怀诗、羁旅思乡诗、思妇闺情诗、咏物
言志诗、人生哲理诗、民
生疾苦诗……
常见的思想感情：
忧国忧民之感慨
国破家亡之痛楚
游子迁客之凄凉
征夫思妇之幽怨
怀才不遇之寂寞
报国无门之激愤
建功立业之豪迈
昔盛今衰之感伤
自由悠闲之恬淡
秀美山河之热爱
友情之真挚
归耕隐居之乐
黑暗官场之苦
蔑视权贵之高洁
离别思念之情
贬官谪居之恨
时光易逝之感慨
愤世嫉俗之绪……
三、方法引路。
如何领会深层意思？
如何快速把握诗歌思想感情？读懂古诗词的方法有哪些？
例一、阅读下面一首唐诗，完成后面问题。
送杜十四之江南
孟浩然
<
/p>
荆吴相接水为乡，君去春江正渺茫。日暮征帆何处泊？天涯一望断人肠。
< br>
问：从思想内容分，这是什么诗？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情感？
请快速辨别以下诗歌的思想感情。
邯郸冬至夜思家
春夜喜雨
杜甫
征人怨
柳中庸
白居易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岁岁金河复玉关，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邯郸驿里逢冬至，
朝朝马策与刀环。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抱膝灯前影伴身。
三春白雪归青冢，
万里黄河绕黑山。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想得家中夜深坐，
还应说着远行人。
（
）
（
）
（
）
看题目，总结方法：
旅夜抒怀
——
兵车行
——
咏柳
——
寻隐者不遇
——
芙蓉楼送辛渐
——
书愤、征人怨、春夜喜雨、悯农
——
总结方法之一：
方法归纳：（一）看标题，抓题眼
标题往往对诗歌广泛丰富的内容有很明显的提示总括作用。
1
、有些题目显示事件、情感；
2
、有些题目交代写作目的和写作背景；
3
、有些题目点明中心。
所以，有时抓住了题目，也就大体抓住了诗歌的基本内容。
练习：
寒食寄京师诸弟
韦应物
雨中禁火空斋冷，江上流莺独
坐听。把酒看花想诸弟，杜陵寒食草青青。
思考：题目的意思是什么？
你关注了
题目中的哪个词？“寄”是什么意思？那“寒食”
是什意思？哪个词可以解释“寒食”<
/p>
意思？
表现了诗人怎样的思想感情？
例二、阅读下面这首唐诗，然后回答问题。
①
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
李白
②
③<
/p>
一为迁客
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
梅花
。
注：①这是李白乾元元年
(758
年
)
流放
夜郎经过武昌时游黄鹤楼所作。②迁客，指西汉
的贾谊，因指责时政，受到权臣的谗毁。
贬官到长沙。③古曲有《梅花落》。
问：诗歌前两句抒发了诗
人什么样的思想感情
?(4
分
)
阅读陆游的词，完成后面的题目。
①
鹊桥仙·夜闻杜鹃
茅檐人静，蓬窗灯昏，春晚连江风雨，林莺巢燕总无声。但日夜常啼杜鹃，
②
③
催成清泪
,
惊残
孤梦，又拣深枝飞去。故山
犹自
不堪听，况半世飘然羁旅。
【注】
①宋孝宗乾道八年（
1172
）初，陆
游在郑（今陕西省）做四川宣抚使王炎的幕僚，
积极参加抗金战争，战绩显著。正当前线
节节胜利，即将收复长安之际，王炎调往都城临安
枢密院，陆游也被调任成都府路安抚司
参议管，离开抗战前线。此作是他到成都之后所写，
是“借物寓言”之作。
②惊残：惊醒。
③故山：即家乡。
这首词前三句描绘了一幅
的景象；“林莺巢燕总无声，但日夜常啼杜鹃”
运用
手法，
突出了杜鹃悲切的叫声；
< br>全词最后一句表现了诗人
思想感情。
你从注释里发现了什么？
总结方法之二：
方法归纳：（二）看注释，抓暗示信息
注释是诗歌鉴赏中最值得注意的内
容，虽短短几字，却是出题人给你的暗示。
介绍写作背景——暗示你本诗的思想内容或感情基调；
介绍相关诗句——暗示你本诗的用典或寓意；
介绍作者——在暗示你本诗的写作风格或主旨；
解释生僻字句——降低你阅读的难度。
①
练习：
谢枋得
《武夷山中》
②
十年
无梦得还家，独立青峰野水涯。天地寂寥山雨歇，几生修得到梅花？
〔注〕①谢枋得：宋末信州（
今属江西）人，曾力抗元军，兵败后隐居福建。后被胁
迫至燕京，绝食而死。②十年：宋
德元年（
1275
），诗人抗元失败，弃家入山。次年妻儿被<
/p>
俘，家破人亡，至作此诗时将近十年。
提问⑴：这首诗借梅花的意象体现了诗人什么样的思想感情？
望江南
李煜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注：这是南唐李后主亡国入宋后写的词。有人说这是一首极尽故国繁华之作；有人说
这是一段凄凉无限之吟唱。
你读出了什么情感呢？
如：
绝句二首（其一）
杜甫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注】此诗写于诗人经过“一岁四行役”的奔波流离之后
，暂时定居成都草堂时。
此绝句描绘了怎样的景象？表达了诗人怎样的感情？
例三、
登京口北固亭怀古
辛弃疾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
。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苏轼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读诗讲究“知人论世”。
所以，一定
要重视诗歌的作者。要尽量了解诗歌作者的身世，他所处的时代特点，他的
创作倾向，<
/p>
他的作品的风格特点等。
读作者有助于我们较好的把握诗歌的主旨
和风格。
只要
是知名诗人，他们的人生经历、思想情感和创作风
格我们大体是了解的。从思想感情看，如
李白的豪放不羁，杜甫的忧国忧民，东坡的豪放
豁达，陆游的爱国情怀……从创作风格看，
如如李白的清新飘逸，杜甫的沉郁顿挫，陶渊
明的淡远闲静，王维的恬淡优美，苏、辛的豪
放，李清照、柳永、姜夔的婉约，范仲淹的
苍凉悲壮，晏殊的明朗疏淡等等。
例
1
：杜甫（杜甫身处唐朝由盛转衰之时，内容往往是表现“忧国忧民”的情感，格调往往
是“沉郁顿挫”）
例
2
：陆游
（陆游的诗词内容往往是表现抗敌报国的情感
）
此外，每个朝代总有它的时代主题
，如盛唐：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晚唐及宋：面对国家命
运残破的伤感
< br>
知人
论世
世外桃源：疲惫灵魂的皈依—陶渊明
盛唐建功立业的豪歌。
诗中有画：描摹景物的顿悟—王
维
中唐乱离时世的悲歌。
笑傲公卿：傲岸人格的张扬—李
白
晚唐王朝衰败的挽歌。
漂泊天涯：大唐衰微的见证—杜
甫
北宋的哲理思考入诗。
强者宣言：永不放弃的追求—刘禹锡
南宋的爱国情怀入诗。
明白晓畅：现实主义的革新—白居易
放浪形骸：盛事难再的挽歌—杜
牧
委婉隐晦：迷惘无助的宣泄—李商隐
注：当然，每位诗人也有不同风格的诗作，但毕竟是极为特殊的现象。
练习：
阅读下面这首宋诗，然后回答
问题。
(6
分
)
< br>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
(
其二
)
陆游
三万里河东入海，
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这首诗丰富的感情蕴涵在景物与人物活动的描写之中。结合全诗，对此作简要分析。
总结方法之三：
方法归纳：（三）看作者，知人论世
要理解文章的思想内容和作者的思想感情，
就要了解作者的生平
和所处的时代背
景。关注著名诗人的相关遭遇、境况，所处朝代国势、朝政……
如介绍作者被贬某地——考虑是否有怀才不遇、报国思用等情
感；
如介绍作者常年旅居外地——考虑羁旅愁思、思乡怀人之情；
如介绍作者是南宋诗人（或朝代已灭亡）——考虑收复失地之
心……
请背诵下列两首诗，并谈谈所表达的思想感情。
枫桥夜泊
张继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
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相见欢
李煜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例四】
阅读下面诗词，回答问题。
从军行
王昌龄
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
别情。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
问：试分析抒情主人公的情感。
总结方法之四：
方法归纳：
（四）看字词，把握“情感关键字”。
诗歌中有一些能够帮助我们把握作品思想内容的字眼，我们都称为
“情感关键字”。阅读时准确抓住情感关键字，无疑对正确理解分析诗歌
的思想内容有重要的作用。
操作步骤：
关注诗文首尾句
---
找出情感词语
---
确定诗歌的情感主旨
练习：阅读下面诗词，回答问题。
菩萨蛮
李白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问：试分析抒情主人公的情感。
答：
五、背诵下列诗歌，谈谈它所表达的情感。
天净沙·秋思
马致远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例五】
渡
江
[
明
]
张弼
扬子江头几问津，风波如旧客愁新。西飞白日忙于我，南去青山冷笑人。
孤枕不胜乡国梦，敞裘犹带帝京尘。交游落落俱星散，吟对沙鸥一怆神。
问：指出“吟对沙鸥一怆神”中“沙鸥”意象的作用。
淮上与友人别
郑谷
1.
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数声风笛离亭晚，
君向潇湘我向秦。
2.
问：这首诗作者所要表达的基本情感是什么？请结合具体诗
句谈谈作者是如何表
达这一情感的。
秋夜
朱淑真
夜久无眠秋气清，烛花频剪欲三更。铺床凉满梧桐月，月在梧桐缺处明。
总结方法之五：
方法归纳：（五）看意象，把握特定含意
在诗歌中，总有一些特定的意象代表特定的含义，也往往寄托
着特定的情感。
关注意象的季节色彩、冷暖色调和虚实动静，捕捉意象的特征。
具体步骤：
找出诗中景物
---
联想景物固定义
----
看景物前面修饰词语—确
定诗歌主旨
如：
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李白
杨花落尽子规啼，
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
随风直到夜郎西！
你知道这些意象都代表什么情感吗？
月亮——
杨柳——
菊花——
梧桐——
浮云——
杜鹃——
鹧鸪——
寒蝉——
鸿雁——
沙鸥——
知识链接：
意象口诀：
诗中意象无限广，
主客相融意味长。
离愁别绪托折柳，
望月怀远尽思乡。
竹菊梅兰君子范，
春草无涯友情芳。
燕飞世迁夫妻苦，
杜鹃啼血寄凄凉。
蝉鸣高洁虫悲鸣，
鱼传尺素鸿雁忙。
凡此种种难尽举，
骚人寓意话衷肠。
分门别类条理化，
意境初解识诗章。
古代诗歌常见意象分类
1.
送别类——杨柳、长亭、南浦、
酒、斑马、芳草、西楼、关山、孤帆
驿路
2.
思乡类——月亮、鸿雁、双鲤、
捣衣、尺素、双鱼、锦书、彩笺、青鸟、浮云、鹧
鸪、羌笛
竹笛
羌管
3.
愁苦类——梧桐、芭蕉、流水、
猿猴、子规、夕阳、寒蝉、丁香、沙鸥、羌笛、乌
鸦、落叶、露水、蓬草、大风
长云
寒霜
飞雪
苦雨
4.
抒怀类——菊花、梅花、松柏、竹子、黍离、冰雪、草木、鸿鹄、莲花、
玉壶
蝉
5.
爱情类——红豆、莲、连理枝、比翼鸟、鸳鸯、琴瑟
6.
战争类——投笔、长城、楼兰、柳营、请缨、羌笛、羌管
7.
闲适归隐类——五柳、东篱、三径、采薇、菊花、鹦鹉洲
8
、边塞类——胡笳、阳关、玉关、关山、大漠、胡天、芦管、狼烟
意象的季节性
1
、春天的意象，如桃花、杏花、绿草、新柳，黄鹂、黄莺、蝴蝶、东风等。
2
、夏天的意象，如蝉、荷、黄梅、鸣蛙、
子规，石榴花，稻花、南风等。
3
、
秋天的意象，如黄花、梧桐、冬雁、落叶、菊花、荻花、霜月、蓑草、枫叶、西风等。
4
、冬天的意象，如江雪
、琼枝、梨花、梅、松柏、北风等。
练习：
阅读下面一首唐诗，回答问题。
①
宣城
见杜鹃花
李白
②
③<
/p>
蜀国曾闻子规
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
三巴
。
注：
①
【宣城】今安徽宣城县。
②
【子规】一名杜鹃，相传为古蜀帝
杜宇所化，暮
春而鸣，相传子规鸟的叫声如蜀地方言
:
不如归去。此时杜鹃花亦盛开。
③
【三巴】东汉
末年置巴郡、巴东、巴西，合称三巴。泛指蜀地。
问：“子规鸟”在诗中起什么作用？表达了怎样的思想情感？
8.
长信秋词五首（其一）
王昌龄
9.
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
熏笼玉枕无颜色，卧听南宫清漏长。
10.
注：南宫：指皇帝的居处
11.
问：诗题为《秋词》，那么作
者在诗中写了哪些景象？作用是什么？
例六、阅读下面一首元曲，回答问题。
［正宫］叨叨令
无名氏
溪边小径舟横渡，门前流水清
如玉。青山隔断红尘路，白云满地无寻处。说与你，寻不
①
②<
/p>
得也么哥，寻不得也么哥，却原来侬
家鹦鹉洲
边住。
［注］①侬：我。②鹦鹉洲：此处为“渔父居处”的代称。
<
/p>
问：请结合全曲简要分析“却原来侬家鹦鹉洲边住”所蕴含的思想情感。
< br>
总结方法之六：
方法归纳：（六）看典故，取用原来意义
古诗很讲究用典，典故是指诗文中引用的古代故事和有来历出
处的
词语。
用典既可使诗歌语言精练，又可增加内容的丰富性，增加表达
的生
动性和含蓄性，可收到言简意丰、耐人寻味的效果，增强
作品的表现力和
感染力。
练习：
【经典试题】
人月圆
(
金
)
吴激
南朝千
古伤心事，
犹唱后庭花。
旧时王谢，
堂
前燕子，
飞向谁家？恍然一梦，
仙肌胜雪，
宫髻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是天涯。
请简要赏析这篇作品的表现手法。
阅读下面一首唐代的边塞诗，然后回答问题。
征人怨
柳中庸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
为什么说这是一首边塞诗
?
结合诗句具体说明。
例七、阅读下面的一首唐诗，回答问题。
塞下曲（李白）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
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问：（
1
）全诗写的是什么内容？表达什么样
的思想？
总结方法之七：
方法归纳：（七）看尾句
，卒章显志
诗歌的结尾方式是多种多样的，或以景结句、或以情结句、或以理结句、
或以问结句。
不论以什么形式结尾，诗人都常在末尾两句点明题旨，
阅读时应该重点注意。
1.
<
/p>
又如：文天祥的《过零丁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 br>
①
练习：
江间作四首（其三）潘大临
②
西山通虎穴
，赤壁隐龙宫。形胜三分国，波流万世功。
③
沙
明拳宿鹭
，天阔退飞鸿。最羡渔竿客，归船雨打篷。
[
注
]
①潘大临
(
约
1057
-<
/p>
1106)
：字邠老，黄州
(
今湖北黄冈
)
人，善诗文。曾随苏轼同
游赤壁。②西山：在湖北鄂州西，山幽僻深邃。③拳宿鹭：指白鹭睡眠时一腿蜷缩的样子。
问：这首诗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生活追求？
四、课堂小结
总结：快速把握诗歌思想感情的方法：
（一）看标题，抓题眼；
（二）看注释，抓暗示信息；
（三）看作者，知人论世；
（四）看字词，把握“情感关键字”；
（五）看意象，把握特定含意；
（六）看典故，取用原来意义；
（七）看尾句
，卒章显志。
——方法多样，综合运用，方为上策！
【特别提醒】
要真正读懂诗歌，方法不是根本，多读多悟才是关键。
读懂是一项综合性的智力活动，要先学会分步阅读，再上升到综合阅读。
做诗歌鉴赏题，不要忙于答题，要有意识地把读懂诗歌放在首位。
< br>
综合演练
（一）湖州歌
(
南宋
)
汪元量
北望燕云不尽
头，大江东去水悠悠。夕阳一片寒鸦外，目断东西四百州。
[
注释
]
此诗是元灭南宋时，作者被元军
押解北上途中所作。
（二）阅读下面一首宋词，然后回答问题。
柳梢青·送卢梅坡
刘过
①
②
< br>泛菊
杯深，吹梅
角远，同在京城。聚散匆匆，云边孤雁，
水上浮萍。
教人怎不伤情？觉几度、魂飞梦惊。后
夜相思，尘随马去，月逐舟行。
注：①泛菊：饮菊花酒。②吹梅：吹奏《梅花落》。
问：这首词表现了作者怎样的感情？主要运用了什么手法？请结合全词内容具体说明。
（
5
分）
分析：题目——送别词，别情
注释—
—①泛菊：饮菊花酒。②吹梅
:
吹奏《梅花落》
情感语——伤情
相思
关键句：聚散匆匆
意象——孤雁、浮萍、
尘、马、月、舟
主旨——离别后的孤苦，
别后的思念
挑战高考
阅读下面这首宋诗，然后回
答问题。
(8
分
)
①
梦中作
欧阳修
②
③
< br>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罢不知人换世
，酒阑
无奈客思家。
【注】①本诗约作于皇祐元年
(1049)
，当时作者因支持范仲淹新政而被贬谪到颍州。②传
说晋时有一人进山砍柴，见两童子在下棋，于是置斧旁观，等一盘棋结束，斧已烂掉．回家后
发现早已换了人间。③酒阑：酒尽．
1.
这首诗表现了作者什么样的心情
?
请结合诗简要分析（
4
分）
五、课外作业
1
、按照读懂的两个层次，给下面这首诗写一段解读性的文字。
溪亭
林景熙
清秋有馀思，日暮尚溪亭。高树月初白，微风酒半醒。
独行穿落叶，闲坐数流萤。何处渔歌起？孤灯隔远汀。
2
、阅读下面唐诗，然后回答问题
落日怅望
马戴
孤云与归鸟，千里片时间。念我何留滞，辞家久未还。
微阳下乔木，远烧入秋山。临水不敢照，恐惊平昔颜。
3
、阅读下面一首诗，然后回答
问题。（
8
分）
天津桥春望
雍陶
津桥春水浸红霞，烟柳风丝拂岸
斜。翠辇不来金殿闭，宫莺衔出上阳花。
注释：①雍陶生活在晚唐。
1.
全诗处处切合一“望”字。请你简要描述诗人“望”到的景象。
(2)
这
首诗通篇写景，不言史事，不发议论，静观默察，态度似乎很悠然，然而在这种看似冷
静
的描写中，蕴藏着作者的一种什么感情
?
请结合诗句简要分析。
无名的能量
目
录
引言：文化先锋、文学性与日常生活
...........
............................................
1
第一部分
公共性与意义生产
第一章
文学公共性：抒情、小说、后现代
..................................
2
9
第二章
重组与聚焦：历史话语与文学话语
..................................
5
2
第三章
意义生产、符号秩序与文学的突围
..................................
7
3
第二部分
历史与语言
第四章
快感的编码与小叙事
......
...............................................
9
1
第五章
文学形式的四个层面
..................
...................................
1
10
第三部分
文学史内部
第六章
文学类型：巩固与瓦解
..................
................................
1
29
第七章
文学经典：审美与文化权力博弈
..................................
1
45
第八章
当代文学史写作：共时的结构
.
.....................................
1
59
第九章
八十年代：多向的话语场域
.
..........................................
.
1
75
第四部分
结构的转换
第十章
现实主义、理论之旅和历史的寓言
..............................
1
89
第十一章
现代主义、现代性与个人主义
....................................
2
07
第十二章
后现代主义、消极自由和负责的反讽
........................
2
30
代后记：熟悉的崭新
引言：文化先锋、文学性与日常生活
一
文学仿佛已经从文化先锋的位置撤
离
,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种种文学革命谢幕多
< br>时。通俗音乐、小品表演、无厘头喜剧、动漫产业、数码技术制作的电影大片、世
界杯足球战况
……
巨大而嘈杂的声浪背后，
惶惑与焦虑再度泛起。
大众文化正在占据
前沿，鄙俗、粗糙
同时又生机勃勃。文学逐渐退出了跑道，甚至销声匿迹。这是现
代性的必然结局吗？收到
的答复似乎愈来愈不乐观。当“现代性”开始命名某一个
历史阶段的特殊性质时，文学很
快接收到这种性质制造的巨大震荡，并且为之深刻
地调整。每隔一段时间，历史就会不失
时机地抛出悬念：是否存在文学踞守的某种
独一无二的文化空间？现在似乎又到了重新论
证的时候。
这肯定是由来已久的理论冲动：描述某种普遍的、
不可替代的文学特征；提交
一个恒定的结论，彻底摆脱反复无常的历史纠缠。漫长的权衡
之后，“文学性”终
于成为众望所归的概念。“文学性”意味的是文学之为文学的品质，
不可复制。相
当长的时间里，置身于经史子集构成的传统文化内部，文学始终处于后排。
激进的
革命时代开启之后，文学时常以革命的工具自居。许多事实证明，这些观念限制甚
至冻结了文学的潜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这些观念陆续遭到了清算，文学力图卸
下种种额外的社会学枷锁，返璞归真。文学即是文学，而不是另一些观念
——
无论
是古人所说的“道”还是现今津津乐道的某种“主
义”
——
的替身。这就是“文学
性”力
图承担的内容。
当初恐怕没有多少人料想到，何谓
“
文学性
”
居然是一个久
攻不下的难题。无论
是
“
诗言志
”
、
“
文以气为主<
/p>
”
的古典命题还是形式主义、结构主义的大型理论战役，
诸多著名的论断总是由于文学的变幻莫测而相继落空。迄今人们还无法写出文学的
终极公式。
一个精确的、
无懈可击的文学定义几乎无望
问世。
文学的
“
本质
< br>”
是什么？
这种本质主义的提问陷于僵局。相形之下，另
一个奇怪的事实反而愈来愈显眼：文
学定义的再三涂改乃至撤消并未扰乱通常的文学鉴别
。如今，一部诗集或者一册小
说不会轻易地和哲学著作、经济学著作或者物理、化学著作
混淆起来。
“
我们正在上
自习，忽然校
长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没有穿学生装的新学生，还有一个小校工，
却端着一张大书桌。
正在打瞌睡的学生也醒过来了，个个站了起来，仿佛功课受到
打扰似的。
”
这是《包法利夫人》的开始。人们几乎可以即刻做出判断：没错，这就
是文学。个人视角，表象，细节，日常生活的气息，这一切无疑是文学家族的基本
肖像。
“
日常生活
”——
是不是到了聚焦这个概念的时候了？尽管
“
日常生活
”
的涵义空
泛而模糊，缺乏醒目的狂飙突进风格，但是，这个概念隐含的潜力可能突然开启一
个近在咫尺的理论空间。许多人看来，现在是一个令人茫然的时刻。激进文化正在
陷
入低潮，众多歧途隐约莫辨。炽烈的革命历史余热未尽，商品与市场意识形态方
兴未艾；
现代主义意外地成为经典进入博物馆，貌似兴高采烈的后现代主义似乎方
向不明。众多声
名显赫的概念不再充当文化批判的理论后盾，哪一个领域还贮藏了
撼动历史的能量？日常
生活即是在这个节点缓缓浮现，文学与日常生活的关系突然
显示出非凡的份量。当
“
日常生活
”
被视为
“
文学性
”
的
特殊注释时，这个事实的意义
可能超出了文学。①
显然，日常生活的内容、边界、性质均无法精确地界定。分散的意向，纷杂而
且数量众多的例行事务，琐碎的欲望和物质生活景象，种种家长里短，接二连三的
偶然
事件，总之，日常生活泥沙俱下。在阿格妮丝
•
赫勒看来，日常
生活的意义在于
保证
“
个体再生产
”——“
个体再生产
”
显然是
“
社会再生产
”
的前提。
“
这种
‘
每一天都发
生
’
的
无条件的持续性，是一组日常活动的特征。这是我们的生活方式的生存基
础。
”
②因此，日常生活之中充满了重复性的思维与实践，实用主义成为普遍遵
循的
原则。潜入日常生活的洪流，无数细节放大之后的表象、声响、气味、纹理扑面而<
/p>
来，直击个体的感官。通常，巨大的历史景观来自集体行为，日常生活的细节由个
人独自承担。这些细节是个人掌控的一个个生活单位，烙上了独特的个人印记。因
此，
“
个人
”
与
“
细节
”
< br>时常成为日常生活的基本词汇。个别杰出人物曾经在历史上建
功立业，但是，他们
仍然拥有历史之外的日常生活。
“
日常生活总是在个人的直接环
境中发生并与之相关。国王的日常生活范围不是他的国家而是他的宫廷。所有与个
人及其直接环境不相关联的对象化，
都超出了日常的阈限。
”
③相对于历史上种种崇
高的精神企图，一望无际的日常生
活显得细碎、单调、风尘仆仆；日复一日，本能
的餍足驱逐了远大的理想，纷扰的世俗泥
淖如何诞生出深刻的主题？
按照特里
•
伊格尔顿的观点，西方的宗教曾经成功地将事实与价值、平凡无奇的
< br>日常生活与具有终极精神意义的事件联系在一起，然而，宗教衰退之后的
“
文化
”
无
力衔接二者
。①这时，种种形而上学观点与日常经验之间出现了脱节。终极、神圣
与起居饮食不再交
汇。相对而言，儒家学说并未将遥远的创世说或者天堂、地狱作
为思想的始发站。
儒家学说保持了入世的传统，
日常生活始终没有滑出视野之外。
“
未
知生，焉知死？
”
孔子及其弟子们的兴趣主要指向了社会，指向了日常的人伦关系。
“
内圣外王
”
是哲学修养与社会活
动之间的联结。这甚至是中国哲学的普遍特征：
“
在
中国哲学里，无论哪派哲学，其哲学思想必然也就是它的政治思想。这不是说，中
< br>国各派哲学里没有形而上学、伦理学或逻辑，而是说，它们都以不同形式与政治思
想联系在一起
”
。②
“
道在屎溺
”
，微末的日常生
活仍然由某种高尚的价值予以控制。
儒家学说什么时候开始式
微？日常生活什么时候遭到了理论的放逐？这如同一
场文化地震的后果。历史在剧烈的震
动、摇晃之后开始重新稳定，社会逐步交给另
一些知识管理。现今，这些知识通常称之为
社会科学。华勒斯坦认为，社会科学大
约从
16
世纪开始逐渐成熟。③这显然是现代性制造的一个附带事件。政治学、
经济
学、社会学、法学以及历史学、宗教学等诸多学科分疆而治，秩序井然。从学院的
建制、知识分子的类别到图书馆目录系统，
“
学科
”
提供了现代知识的基本分类，继
而为
世界的切割、分层提供了依据。尽管如此，这一幅文化图景辖区有限
——
没有
一个学科容纳得下日常生活的混沌洪流。等待出租车的焦灼归入社会学还是
法学？
餐桌上的夫妻拌嘴属于经济学还是政治学？睡觉时的鼾声，地铁站的道听途说，厨
房窗框上的油污，某幢高楼的暗影里传来一声呻吟
——
这些日常生活的碎屑适合贴
上哪一个学科的标签？通常，这是各种理论术
语搁浅的时刻。由于清晰、单纯、确
定，这些术语无法处理许多支离破碎的日常经验，各
个学科的框架相继失效。当然，
这并未带来多少焦虑。许多人武断地认为，理论术语无法
处理的经验多半是没有价
值的经验。日常生活仅仅是低贱和
无聊的；各种肤浅的细节掠过感官，旋生旋灭。
每一个学科均负有庄严的使命，理论没有
必要将精力浪费在如此低级的领域。
众多学科扬长而去的时候
，文学应声而出，欣然认领了日常生活。文学从未像
今天这样接近日常生活。从一个人物
的抽烟姿态到屋檐上的滴水，从街头小贩的吆
喝口气到草原上一只牧羊犬的奔窜，奇特的
肖像，有趣的对白，血腥的格斗，微妙
的眼神
——
总之，文学慷慨地接纳了众多学科不屑地遗弃的各种景象。这时的日常
生活不
再是普通语言之中的一个概述性语汇；按照柄谷行人的观点，这是作家改变
了
“
认识装置
”
之后赤裸地
撞入眼帘的生活现状。①日常生活始终存在，但是，文学
对于日常生活持久的正面注视是
一个意味深长的转向。
二
列菲伏
尔认为，没有理由轻蔑地将日常生活拒之门外。昔日的革命仅仅重视政
治和经济，重视社
会的解放；微观世界的革命、日常生活的批判以及个人解放遭到
了普遍的忽视。然而，异
化已经全面地笼罩了生活。日常生活的异化之网严重地窒
息了人们的本能、创造性和革命
性。资本主义社会，与阶级统治并存的是一个心理
和精神的压抑体系，这种压抑表现在家
庭、婚姻、民族和日常生活的各个领域。资
本主义的社会关系不仅是市场的产物，而且源
源地在市民家庭的日常生活之中生产
出来。因此，日常生活必须是革命实践的中心。关注
日常生活并不是认同平庸，而
是
“
用一
种非平庸的看法来看平庸。
”
列菲伏尔的心目中，日常生活的批
判有望突围
——
有望
“
从不可能中找出可能来
”
，
继
而让
“
生活变成一件艺术品
”
。
②从日常生活的
批判到日常生活的能量解放，
文学深刻地包含了上述双重性。
通常认为，日常生活缺乏历史
的重大主题。两个阶级阵营的殊死搏斗，一场战役惊
心动魄的全景，数千个亿资金的流向
，国家政治体制的设计，某一个族群的政治文
化待遇，一项法律条款的激烈辩论
——
如此重大的历史事件似乎不可能完整地塞入
日常生活。文学仅仅收容了一些鸡零狗碎的故事：个人的特殊遭遇、恋情、怨恨、
感叹、
勾心斗角，如此等等。这显然是一种草率的想象。撼动历史的重大事件并非
少数人起草的一纸空文，亦非账本上的数目或者法律著作之中的条款规定。所谓的
重大事件必将融入日常生活，分解至众多个体，甚至交付每一个人承担，继而派生
< br>出无数的恩怨情仇。这即是文学分享历史主题的方式。某些时候，文学显示的是日
常生活如何承接历史主题的重量；另一些时候，文学显示的是日常生活如何成为历
史主题
的策源地。文学的确热衷于杯水微澜，庸常人生，仿佛固执地回避各种显赫
的观念，例如
民族，国家，社会，或者压迫与解放，善与恶，崇高、壮烈与恶毒、
奸诈。然而，人们没
有理由低估文学的意义。相对地说，文学关注的焦点是，这些
观念的哪一部分内容正在遭
受日常生活的侵蚀、截留、消耗、瓦解、改造，甚至滞
留在遥远的理论之域；哪一部分内
容无声地抵达日常生活的幽微末梢，融会贯通，
演变为无数社会成员的贴身习惯。因此，
文学叙述的压迫与解放或者善与恶，通常
拥有微型同时又变化多端的具体形式
——
这一切无不潜入日常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这时
，日常生活不再是填充故事骨架的附加材料；日常生活内在地植根于故事，执
拗地干预、
矫正或者扭转故事的方向，注释故事的必然性，甚至强硬地坚持自己的
故事逻辑。
某些惊险的武侠小说或者浪漫的爱情故事慷慨地甩下了繁杂的庸常琐事，
各种人物如同投身一个没有重力的世界。然而，只要返回坚硬的地面和人声鼎沸的
街头
，这些轻佻的幻想通常弱不禁风，一触即溃。
植根于日常生活
，文学从未自惭形秽
——
文学意识到日常生活积聚的份量。为什
么
文学远比社会学或者经济学具有撼人心魄的能量？为什么文学的社会动员之效远远
超过了哲学或者政治学，以至于成为许多革命家钟爱的传播工具？日常生活显然是
一个谜底。文学记录的日常生活并非各种观点的支持例证。
“
得鱼忘筌
”
或者
“
见月忽
指
”
这些成语表
示，各种观念的论证完成之际，亦即日常生活黯然退场之时。然而，
文学毋宁说恰恰相反
：
日常生活细节才是动人心弦
——
包括
激动众多理论家
——
的真
正源头。日常
生活并非一个透明的、无足轻重因而可以忽略不计的区域；按照吉登
斯的说法，这里上演
的各种剧目可以称之为
“
生活政治
”<
/p>
。理想的蓝图，政治纲领，
某种社会制度的构思，历史形势的评判
——
总之，观念占有的生活份额相当有限。
人们无法援引各种观念轻易地驯服、收编日常生活。日常生活的无数细节潜藏了巨
大
的内在惯性，足以与各种显赫的
“
主义
”
形成或强烈或微妙的紧张。如果一个时髦
的历史主题迫使作家
仓促上马，迎合某种宏大叙事，日常生活提供的众多细节将产
生种种反向的惰性，阻止叙
事轻松地抵达预设的终点。多数时候，人们的生活感觉
来自一丈之内发生的事情。压抑还
是自由，快乐还是沮丧，满足感还是挫败感，身
边的日常经验显然是首要的证据。完善的
政治体制不能弥合妯娌之间的嫌弃，相同
的阶级关系未必保证邻里和睦。即使一辈子投身
于理论著述，重重叠叠的观念仍然
无法替代琐碎的日常生活。纯粹的
“
理念人
”
并不存在，每一个人的
生活无不携带一
圈厚厚的日常经验。哲学教授纵论
“
本体
”
或者
“
形而上学
”
，可是，情人的微笑仍然
是魂牵梦萦的意象；经济学家擅长各种分析金融形势的数学模型，然而，他还是可
能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时候失态地大动肝火。换言之，日常生活远比观念易于涉及
继
而触动雷蒙
•
威廉斯所形容的
“
感觉结构
”
（
str
ucture of feeling
）
。
雷蒙
•
威廉斯看来，
“
感觉结构
”
埋藏在生活内部，无法依靠几个简单的
理论术语提炼或者概括，只能在
活跃的、枝蔓丛生同时又浑然一体的日常经验之中显现。
①当然，相对于观念阐述
的普遍性理论命题，日常生活仅仅是一个可视的局部。但是，由
于文学形式的有效
组织，日常生活提供了一种感官可以洞悉的微型政治学或者社会学
——
能量巨大的
情感经验始终与感官的认可
息息相关。纯粹的思辨仅仅是书斋里的智力训练，只有
身心合一的激情才可能带来真正的
革命行动。情感经验从来不会因为感官的有限性
而收敛自己的影响范围。相反，由于同情
、自居、换位、移情、推己及人等一系列
心理装置交错地秘密策动，个体的情感经验可以
转瞬之间形成燎原之势。
很大程度上，文学的
“
真实
”
必须纳入日常生活范
畴。左拉曾经相信，没有人会
听错真实的声音。然而，这毋宁说是日常生活之中的真实感
。对于哲学说来，
“
真
”
是一个令人困惑的难题，许多人迷失于思辨的歧途；科学认定的
“
真
”
时常抛开了感
官的鉴
定，地球是圆的或者弯曲的时间
——
诸如此类的命题犹如对于感
官的挑衅。
相形之下，文学收缩到一个小小的局部命题。文学企图保证的仅仅是，感官在
日常
生活之中体验的
“
真实感
”
。所谓的
“
真实感<
/p>
”
，即日常生活的稳定性。各种细节、气
氛、物质形象是可信的，常识并没有崩塌；一切按部就班，人们可以心安理得地信
赖种种
现存的秩序。虚构是文学的一个特权。然而，文学的虚构承诺，无中生有的
想象不能冒犯
“
真实感
”
。
即使夸饰如李白的
“
白发三千丈
”
、
“
燕山雪花大如席
”
，神奇
如《西游记》的百变孙悟空，怪异如《神曲》之中的
层层地狱，魔幻如《百年孤独》
之中的一座村庄乘风而去，这些景象仍然处于感官可解的
区域。某些时候，哲学或
者科学可能借助
“
真
”
的名义肢解
“
真实感
”
：思辨或者实验室可能导出某种不近情理
的命题，各种危言耸听的结论刊登在专业性的学术刊物上。然而，只要没有侵扰日
常生活，人们通常漠然地听之任之
。文学亦是如此。只有当某些文学的想象和虚构
硌痛了人们的感官，扰乱了日常生活，这
才导致
“
真实感
”
的毁弃。如果卡夫卡骇人
听闻地通知，一个人可能在某一天早晨突如其来地变成了甲
虫；如果《黑客帝国》
揭发一个可怕的事实：一个社会的所有见闻无非计算机虚拟的幻象
，那么，人们将
急剧地坠入巨大的不安。日常生活隐藏了如此可怖的怪异，人们只能做出
贫乏的反
应：
“
不真实
”
。
“
不真实
”
之感如同一种特殊的精神症候
——
< br>丧失日常生活护佑所引起
的慌乱。
三
宗教与日常生活的衔接，
各种仪式产生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仪式是一种凝聚
——
从情感、精神到天南海北的信众；另一些时候，仪式还负责召唤鬼神，提供奇迹诞
生的环境。进入某种仪式，日常生活与奥妙的神谕彼此呼应，心领神会。仪式肯定
令人联想到文学形式。由于文学形式的提炼、聚合，日常生活突然显出了意味深长
的一面，种种哲理、洞见电光石火般地闪现在世俗的细节之间。
尽管二者的类比理由充分，但是，二者之间的微妙差异不可忽视。宗教仪式的
意图是引渡信众尽快地超脱日常生活，甩下世俗的辎重，轻盈地上升至教义描述的
澄明
之境。换言之，杂乱的日常生活是宗教力图褪下的多余外套。宗教的经典之作
很少纠缠繁
琐的细节。
埃里希
•
奥尔巴赫的
《摹仿论》
曾经细致地比较荷马史诗和
《圣<
/p>
经》的叙事风格：
“
对于荷马诗篇来说，
感官生活的愉悦就是一切，其最高追求就是
让我们体验这种愉悦。
”
相反，
“
感官性的魅力不是圣经的
意图所在
”
，后者
“
< br>只突出
对于行为目的有用的现象，其余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
。换一句话说，《圣经》要求人
们
“
将自己的现实忘掉几个钟头
”
，恭敬地
服从宗教的主题。①神话是宗教与文学的
过渡，神话已经比宗教经典接近日常生活。尽管
如此，大量神话的叙述风格十分简
约，许多人物突如其来地出现，突如其来地消失，故事
内部的因果关系并不严谨。
神话强调的仍然是凌驾于日常生活之上的一种神秘力量，这种
力量是日常生活逻辑
无法解释的。相对地说，成熟的文学形式主动地守护日常生活的完整
。文学从未因
为追逐天际的高妙之见而舍弃四周的人间烟火。俄国形式主义提出了著名的
“
陌生
化
”<
/p>
之说，这是一个富有潜力的命题。
“
陌生
化
”
包含了对于日常生活的多重辩证：退
出日常生活，目的是重启洞察日常生活的兴趣；洞察日常生活，目的是剥下日常生
活的庸俗躯壳，解放内在的活力。
这时，自由、超越和反抗不再是空洞的观念，而
是活跃在感官洞悉的范围之内，继而成为
行动。所以，文学形式意义在于，截取某
些日常生活的细节，形成一个有机整体。有机整
体意味了凝聚起日常生活内部隐藏
的各种能量，显示出自足意义。这时可以说，文学的日
常生活有权利抵制各种观念
随心所欲的编辑和粗暴的割裂。
<
/p>
这决定了文学形式的双重功效：一，提供一个闭合的结构；二，维持闭合结构
的基本材料是日常生活细节。亚理斯多德的《诗学》规定：
“
悲剧是对于一个完整而
具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摹仿。
”
所谓
“
完整
”
，即始于不必上承他事的发端，终于无须
他事后继的结局，这个
过程的各个部分紧密联系以至于不可删削挪移。①这显然可
以视为叙事话语闭合结构的雏
形。到了罗兰
•
巴特的《叙事作品结构分析导论》，叙
事话语的闭合结构已经相当繁杂。从功能层、行为层到叙述层，每一个层次的单位
归并到高一级的层次之中产生意义。②如果说，始于亚理斯多德的考察可以宽泛地
称之为
——
借用
A•J•
格雷马斯的术语
——“
叙述语法
< br>”
，
那么，
叙述的语义单位通常
是
日常生活细节。
亚理斯多德认为，
悲
剧的情节由人物的行动表达③；
罗兰
•
巴特的
《叙
事作品结构分析导论》将情节视为众多最小叙述单位
的多层次组合，这些叙述单位
均为人物行动的短暂段落，
例如詹
姆斯接听电话，詹姆斯燃起一支香烟，如此等等。
文学形式的意义之一是，最小叙述单位
始终小心翼翼地保护日常生活的表象统一
——
哲学或者历史常常
止步于此。世界是运动的，这是诉诸概念的哲学命题；元兵
某年某月占领扬州，这是历史
的陈述；然而，文学表述一个主题或者再现一个历史
事件，
<
/p>
概念和陈述远远不够
——
一切必须还原为
日常生活之中人物行动的细节。蔑
视细节的故事单薄虚假，
错误
的细节必将严重损害情节逻辑。
如果还原无法完成
——
如果哲学的逻辑无法穿透日常生活帷幕，
历史陈述遭到各种人物和细节的
坚决抵抗，
那么，文学往往顽强地守护日常生活而拒绝屈从。由于日常生活不可化约，成
功的
哲学逻辑或者历史陈述无法如数地兑换为文学的成功。
<
/p>
相对于小说或者戏剧，抒情诗必须在远为狭小的文字空间平衡日常生活与高远
的志向。
“
诗言志
”
是沿袭已久的古训。
但是，
诗人之
“
志<
/p>
”
隐藏于
“
比<
/p>
”
、
“
兴
”
以及寄托、
讽喻的修辞背后，而不是怂恿观
念直接露面。置身于日常生活，目击道存，即景会
心，瞬间领悟永恒的真理，这是古典诗
学推崇的风格。通常认为，象征巧妙地维持
了二者的张力，寓言表明了观念开始超重。当
诗人心目中的日常生活意象无法负担
巨大的观念之时，他们挑选的捷径是直陈己见。
然而，
无论奇思妙想还是滔滔宏论，
“
思
”
并非
“
诗
”
。
“
以文字为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
”
，这种诗
学风尚最终还是作
为失败的案例载入文学史。
五四新文学运动前后，消遣性的文学遭到了严厉的谴责。众多思想家共同呼吁，
文学必须严肃地介入历史。
“
采风
”<
/p>
也罢，吟咏性情也罢，道听途说、拾遗补阙也罢，
文学已经到了摆
脱这些文化角色的时候。从白话文的启蒙意义、
“
人的文学
”
到改造
国民性，现代性赋予文学的重大使
命是，积极投身于历史的宏大叙事。窥一斑而知
全豹，一己的悲欢必须维系民族、国家的
命运，琐碎的日常生活寓含了兴衰存亡的
重大主题。如果顺利地将凡夫俗子的悲欢离合纳
入宏大叙事的框架，那么，文学即
将抛下
“
雕虫小技
”
的讥讽而担任激动人心的号角和旗帜，甚至充当
“
团结人民，教育
人民，打击敌人，消
灭敌人
”
的革命先锋。这显然是小叙事融入大叙事的时刻。
文学批评的文本解读负有如此重任：颁布日常生活小叙事隶属历史
大叙事的结
构关系。中国古代批评家仅仅小规模地将文学阐释成历史的回响，例如
“
关关睢鸠
”
乃是<
/p>
“
后妃之德
”
，
或者，屈原《离骚》之中的
“
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
以
比谗妄；灵修美人，以媲于君
”
，如
此等等。①社会历史批评学派兴盛之后，一套衔
接两种叙事的代码逐渐完善，日常生活愈
来愈严密地嵌入历史的象征。由于文学与
批评的互动，这一套代码时常溯源而上，主宰了
文学的想象：故事的展开和结局呼
应的是历史大趋势，人物的设置必须吻合阶级关系的理
论图谱；英雄必定是古铜色
的皮肤、浓眉大眼和爽朗大度，反面角色只配领取到可笑的尖
嘴猴腮和阴暗猥琐的
性格，如此等等。现代主义文学提供了许多孤独的人物和无序的故事
，日常生活与
宏大历史之间的分崩离析意味的是世界的荒诞。尽管两种叙事的生硬对称有
时沦落
为幼稚的理论游戏，但是，搜索日常生活的微言大义迄今仍然是文学批评乐此不疲
的活动。
然而，正如人们已经察觉到
的那样，这一段时间的文学批评正在产生某种微妙
的倾斜。如果说，社会历史批评学
派通常将某种历史大叙事视为不言自明的前提，
那么，现在许多批评家心目中，文学的各
种日常生活细节增添了份量。例如，巴金、
茅盾、鲁迅的某些小说再解读表明，许多细节
从历史大叙事的
“
整体
”
之中脱落，甚
至颠覆了普遍认可的主题。
“
细节被界定成感官的、琐细的与浮面的文本现呈，与一
些改革、革命等等
较为宏大的
‘
眼界
’
< br>（
vision
）存在着矛盾关系，这些宏大的眼界企<
/p>
图将这些细节纳入其臣属，
但却出其不意地为这些细节的反馈所取
代。
”
这意外地暴
露了历史存在的另一
些维面。
张爱玲小说堆积了丰富的细节，
具有
< br>“
感官上细腻的描
绘。
”
这些细节无法被新兴的历史主题吸收，成为不可化约的多余物。①然而，何谓
< br>历史的
“
多余
”
？历史大叙事删除种种细节是不是特殊的意识形态伎俩？这常常是文
学对于历史
著作的犀利追问。显然，这种追问赢得了文学批评的支持。允许日常生
活各种细节出逃，
重申小叙事的权利，这种文学批评的动向显然可以追溯到后现代
主义气氛。后现代主义倾
向于抛弃大叙事和历史总体，回归各种碎片式的段落；大
叙事和
“
总体论
”
的失控致使日常生活更多地
赢得了回到前台的机会。当然，这意味
了另一个文学轮回的开始。
四
“
文学性
”
的
考察存在两种形式。
多数人习惯从历时性的整理开始：
“
文
”
字的初始
语义及
其转义，
“
文学
”
一词的问世，各个文类的特征总结，文学学科的诞生及其边
界
——“
文学性
”
由于这些历时事件的
叠加而逐渐明朗。相对地说，共时性的文化结
构分析还未得到充分的实践。文学如何介入
众多话语系统织成的文化网络，文学如
何与历史学、哲学、经济学、社会学、政治学相互
衡量，相互确定对方的特征，这
些均是共时性结构分析的重要内容。《文学的维度》之中
，我曾经描述一个共时性
的社会话语光谱
——“
光谱
”
一词可以形象地形容多种话语系统的横向展开。
②这是
一个开阔的话语平台，每一个独立的话语系统彼此抗衡，互施压力，最终表现出相
对稳定的特征。换一句话说，相对于历史学、哲学、经济学、社会学、政治学
——
相对于诸多学科，
文学之所以成为文学。
话语系统之间的差异关系既提供了认识
“
自
我
”
的
“
他者
”
，又表明了话语权力的再分配。社会话语
光谱并未显现均等的波长。至
少在今天，文学的效用和威信远远无法企及经济学或者政治
学。尽管如此，每一种
话语系统均会接收来自另一些话语系统的压力。由于文学的存在，
某种特殊的能量
将轻重不均地波及历史学、哲学、经济学、社会学、政治学，制造强烈的
影响、有
力的冲击或者潜在的掣肘。描述社会话语光谱内部隐藏的种种联系、呼应、纷争
、
反抗、平衡，描述文学如何在这种结构内部赢得一席之地
——
总之，描述共时的关
系和结构，这是
“
文学性
”
考察的另一种形式。
当然，将迷恋日常生活表述为文学的特征，这仅仅说出了一个
常识。
在我看来，
这个结论的意义毋宁在于，显示文化结构内部
的横向比较和衡量：没有任何一个学
科如同文学那么重视日常生活。相对于文学的卿卿我
我，风花雪月，
“
社会科学
”
名
义之下的诸多学科共同追求的是公理和普遍原则。所以，吉尔德
•
德兰逖指出：
“
社
会科学按照自然科学，尤其是数学模式，完成了其制度化过程。
”
①同时，社会科学
的分析单位通常是现代意义的国家或者社会
，而不是纷杂的个体。华勒斯坦的《开
放社会科学》
曾经简要地
叙述了社会科学兴起的原因：
“
近代国家亟需更加精确的知
识来作为制定决策的基础，这种需要早在十八世纪就已经导致了一些新的知识门类
的出现，只是它们的性质和范围还不十分明确。社会哲学家开始谈论
‘
社会物理学
’
（
s
ocial physic
），欧洲的思想家们也开始认识到，世界上存在多种多样的社
会体制
（
‘
怎样才能成为一个波斯人？
’
），对其形态各异的特色应当加以解释。
”
如果说，
现代国家与社会积累的复杂问题成了催生这种知
识的助产婆，那么，自然科学扮演
了楷模的角色。
“
起初，
当人们试图确立对于自然法则的科学探索的合法性和优先性
时，他们并未将科学和哲学加以区分，即使是在对这两个领域进行区分时，他们也
把两者看成是共同探寻世俗真理的同盟。然而，随着实验性、经验性研究对于科学
视界的重要性日益加强，哲学在自然科学的眼里也日益成为神学的替代物，同样因
其先
验的真理断言不可验证而备受责难。
”
②相当长的时间内，
文学显然从属于哲学
为代表的
“
人文科学
”
。这是一种更为古老的、以
“
人
”
为焦点的知识，即
人的成长、
教育、修养以及人格的完善。很大程度上，儒家学说对于
“
圣人
”
、
“
君子
”
、
“
修身
”
的阐述即是人文科学内容的典
范。儒家的思想观念之中，
“
修身
”<
/p>
可以从
“
齐家
”
继而
扩展为
“
治国平天下
”
。然而，民族国家的崛起、社会架构的繁复和利益多元化的局
面无不表明，
道德感召的社会治理方式已经远远不够。
社会科
学修正了焦点之后，
“
国
家
”
与
“
社会
”
进入视野的中心。这时，
“
人文科学
”
的声望开始贬值，科学、真理、国
家、社会这些概念共同携手
,
构建一个崭新的理论层面
：
科学（
science
），亦即自然科学的性质得到了清晰的界定，相形
之下，与之对应的那种知识就不那么明确了，人们甚至在给它取一个
什么名字上都从来
没有达成一致的意见。它有时被称为文科（
arts
），
有时被称为人文学科（
humanities
），有时被称为文学或者美文学
（
belles
-
letters
），有时被称为哲学（
philosophy
），有时甚至被简单
地称为<
/p>
“
文化
”
，而在
德文中则被称为
Geisteswisesenschaften
（精神科
学）
。
这种知识形式的面目
和重心可谓变化多端，
缺乏内在的凝聚性，
致使该领域的从业者
无法就其学科的重要性向官方提出辩解，更无法
结成统一的联盟，因为他们似乎根本没有
能力创造出任何
“
实际的
”
成
果。围绕着何谓有效知识这一问题而展开的认识论的较量，其焦点不
再是谁有权来操纵有关自然界的知识（迄至十八世纪，自然科学家显
然已经赢得了对这个领域的独占权），而是谁有权来操纵有关人类世
界的知识。①
迄今为止，自
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科学似乎循序形成了等级关系。文学只
能在人文科学之中叨陪末
座。然而，有趣的是，人文科学始终未曾被覆盖，自然科
学和社会科学始终徘徊在某些领
域的外围，无法进入纵深。例如，社会科学的诸多
学科提出的种种精彩结论时常在日常生
活的洪流之中急速衰减，
甚至失效。
当
“
国家
”
和
“
社会
”
无可置疑地充当各种论述的主语
时，个体遭到了理论的屏蔽
——
某种政治
体制仿佛均匀地惠及所有的社会成员，利益共享；诸多经济指标不再详尽地分解到
每一
个体，暴露出贫富的悬殊。相对地说，日常生活具体而又错综，每一个体均可
能进入核心
，种种细节纤毫毕现。一个又一个的性格从普遍的结论背后挣脱出来，
恣意表演。这显示了日常生活的独
立意义。尽管各种普遍的结论约束了多数人物的
活动范围，但是，某些人物仍然掀起了不
同凡响的波澜。他们的故事或者证实这些
结论，或者补充这些结论背后的另一些维面，某
些时候甚至强烈地质疑这些结论。
这些故事虽然仅仅是个案：一时一地，一颦一笑，旷男
怨女，生离死别，然而，它
们传播的速度和范围远远超过了深刻的理论命题。的确，如果
没有文学的慧眼，日
常生活的偌大领域只能无声地消逝在众多交叉的理论体系背后。
“
共时性的社会话语光谱
”
企图指出多种话语体系的扇形展开。
这些话语体系彼
此
分工，各司其职，制造有序的
“
众声
喧哗
”
从而避免一种声音的独断。无论经济学或
者政治学何等荣耀，文学仍然根深蒂固地存在。文学必须谦逊地聆听来自四面八方
的观点，接纳吸收，但是，文学的意义决不是充任这些观点的传声筒。一个学科存
在的
首要依据是，拥有并且可以发出与众不同的声音。
“
众声喧哗<
/p>
”
意味了多种观点
的并存、冲撞、交锋、
协商，总体的形成来自无数差异的平衡。换言之，历史的图
景是由多种话语共同编织起来
的，文学始终没有丧失自己的投票权。倾心于人物的
性格和命运，展示内心的激情、欲望
以及各种微妙的经验，尽量保持感性的活跃，
文学的一切明显地带有日常生活的馈赠。<
/p>
现代社会的复杂性以几何级数的方式增长，
以至于处理各种社会问
题的专业知识声誉日隆。
这时，
相对于炙手可热的社会科学，<
/p>
《冲突的文学》力图指出文学的特殊频率：
……
当经
济学在强调市场与利润的时候，
文学依然在谈论人格与道德
的完
善；
当管理学在强调规则与制度的时候，
文学依然迷恋于自由与
人情；
当法律学在强调法治与秩序的时候，
文学依然偏爱叛逆与
温情；
当科学在
强调实证与精确的时候，
文学依然醉心于想象与超验。
这并不是说作家无
法了解其他文
化门类的意义，
而是说作家更多地将眼光转向其他文化门类
无心
关注的方面。这恰恰是文学为自己选择的关注对象。①
《冲突的文学》将文学的固执表述为
“
审美
”
。这种审美已经
“
从一种消遣、一种
娱乐或者一种技术效果引入生存原
则，
视为生存的范畴之一。
”
①现在，
我想补充的
是，博大的日常生活领域是文学坚持己见的后援
——
文学总是在日常生活之中找得
到自己心
仪的人物和具体经验。
如果说，
一段乐曲、
一尊雕塑或者一幅绘画的
“
审美
”
强调的是超凡入圣的单纯形式，那么，表述为
“
生存的范畴
”
企图表明的是，文学慷
< br>慨地保存了日常经验的纷杂状态。
那么，文学是在什么时候察觉并且接收这个如此富有的矿藏呢？
五
现今，
“
现代性
”
正在成为许多人解释历史的特殊视域。现代性为文学带来了什
么
？现代性、启蒙、公共空间、印刷文化与文学之间的联系业已众所周知。相对地
说，另一
些话题尚未完全浮出水面：文学转向日常生活是否现代性的产物？文学与
社会科学的历史
分工来自现代性深思熟虑的设计，还是某种偶然的巧合？
通常
认为，现代性挣脱了古典框架的束缚，某种前所未有的文化汇聚在地平线
上。显然，现代
性的崛起对于
“
古典
”
观念的形成产生了决定性作用。相对于现代性
的异质特征，古典社会的传统结构
同时开始明朗。二者之间众多深刻的分野逐渐划
出了两个相异的历史段落，例如全球化网
络与封闭的地域观念，现代民族国家与封
建王朝，大工业生产与小农生产，世界范围的资
本流动与自给自足的经济体系，民
主、开放与集权、等级制度或者权贵主义，平民、大众
、语言文化的通俗风格与精
英主义、典雅、深奥，如此等等。大众进入现代性的核心领域
表明，每一个社会成
员的价值逐渐获得了正视。这时，每一个社会成员拥有的日常生活正
式进入了文化
视域。
唐诗宋词，古文
运动，咏怀言志，神韵意境
——
由于抒情话语的正统地位，中<
/p>
国古代文学批评家并未单独地提到
“
日常
生活
”
。
“
感
时花溅泪
，恨别鸟惊心
”
也罢，
“
开轩面场圃，
把
酒话桑麻
”
也罢，
这些景象的组织还没
有自觉地形成一个
“
日常生活
”
的范畴。尽管每一个人无不栖身于日常的各种琐碎事务，但是，
“
日常生活
”
并没有
赢得多少意义。儒家文化的日常生活并非赋闲休养；相反，从
“
吾日三省吾身
”
、
“
< br>天
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
到
“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
”
，
圣人心目中的日常生活毋宁是修身
养性的时刻；
诸葛亮高吟
“
草堂春睡足
，
窗外日迟
迟
”
，日常生活的闲逸和散淡背后隐藏的是紧张的韬光养晦；
“
狗
吠深巷中，鸡鸣桑
树颠
”
，
“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
陶渊明的诗句辑录了各种恬静淡泊的日常细
节，但是，这里的日常生活仍然顽强
地表白了拒绝功名利禄的精神姿态。至于辛弃
疾的
“
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邻家种树书
”
，日常生活已
经成了失意和不甘的隐喻。
成熟的世俗气氛，体积硕大的日常生活流体，文学形式正式回
应这一切的时候，已
经到了叙事话语的成熟季节
——
尤其是小说。然而，只有少数文学史著作意识到这
个转向，例如鲁迅的《中
国小说史略》。
阐述
“
小说
”
一词的时候，
鲁迅引
述班固所说的
“
街谈巷语，
道听途说者
之所造也
”
已经包含了
“
日常生活
”
的意味。尽管《中国小说史略》没有正式
启用这个概念，但
是，
“
日常生活
”
时常潜在地充当了文学史叙述的衡量准绳。鲁迅追溯了小说的神话
与传说渊源，继而描述了志怪、志人、传奇、话本、讲史以及神魔小说诸阶段，然
后介绍了明清的《金瓶梅》、《红楼梦》等
“
人情小说
”
：
“
当神魔小说盛行时，记人
事者亦突起
……
大率为离合悲欢及发迹变态之事，间杂因果报应，而不甚言灵怪，
又缘描摹世态，见
其炎凉，故或亦谓之
‘
世情书
’
也。
”
①从神话、传奇、历史英雄降
落到世俗的离合悲欢或者世态炎凉，
日常生活的份量骤然增加。
尽管所谓的
“
人情小
说
”
仅仅是小说史的一个段落，然而，鲁迅的叙述之中，细微曲折
、摹绘如生的日常
生活无形地成为小说的标高。
《西游记》的主
人公虽然仍为神魔鬼怪，但作者令
“
神
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
”
；至于《金瓶梅》，
“
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
所形容，或条畅，
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机，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
相形，变幻之情，随在显
现
”
；《儒林外史》
“
既多据自所闻见，而笔又足以达之，
故能烛幽索隐，物无遁形，凡官师，儒者，
名士，山人，间亦有市井细民，皆现身
纸上，声态并作，使彼世相，如在目前
”
；《红楼梦》
“
叙述皆
存本真，闻见悉所亲
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鲜
”
，
“
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从前的小说
叙
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
/p>
总之自有
《红楼梦》
出来以后，
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
”
；
相反，
六朝志怪的
“
粗
陈梗概
”
，《三国演义》
“
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
”
；某些明人小
说
“
诰诫连
篇，喧而夺主
”
，总之，鲁迅心目中，日常经验的贫乏或者失真
无疑是小
说的刺眼缺陷。①
神话和传说如何转
向了
“
人情小说
”
，
这无疑是文学史上一个头绪多端的问题。
城
市的形成，话本传统，摆脱史传文学之后的想象，口语风格与描写技术，印刷术的
进步，这些线索无不提供了某种参考。然而，这个文学转向如何追溯到背后的文化
观
念与意识形态氛围？
由于史诗和悲剧是欧洲文学的源头，日常
生活对于文学的意义获得了远为充分
的重视。正如埃里希
•
奥尔巴赫在《摹仿论》之中指出的那样，荷马史诗津津乐道地
陈述日
常生活，
“
从容而悠闲
”
。这是对于日常生活的尊重，一切都在这里：
“
荷马
诗
篇什么都不隐瞒，在这些诗篇中没有什么大道理，没有隐藏第二种含义。
”
②乔治
•
卢卡奇意识到了
相同的问题，但是，他给出的解释远为曲折。根据弗雷德里克
•
詹姆
逊对于卢卡奇思想的分析，意义与日常生活的分裂、对立是卢卡奇围绕的中心。詹<
/p>
姆逊认为，前工业化社会的日常生活具有
“
一种直接的意义
”
：
“
故事无需时间上的背
景，因为那种文化不熟悉任何历史：每一世代都重复同样
的经验，重新创造同样的
基本人类境况，仿佛那是第一次似的。社会体制不被视为是外在
的传统，不被视为
是严峻的、不可理解的大厦；国王或牧师被赋予权威，为他们所固有。
”
然而，现代
性导致
< br>“
直接可理解性的丧失
”
。因此
，现代文学不得不煞费苦心地发展某种
“
象征主
义
”
技巧和形式，从而将
“<
/p>
意义
”
再度赋予日常生活的各种事物。这
即是卢卡奇解释古
希腊文学的前提。在他的怀旧幻想之中，史诗是黄金时代的产物。这个
历史阶段的
意义和本质内在于日常生活，种种细节均可直接显现；悲剧取代了史诗之后，
意义
与日常生活已经分道扬镳，它们仅仅在悲剧的
“
危机的时刻
”
才重合起来，主人公在
毁灭的痛苦中
“
将它们瞬间聚合在一起
”
；二者的分裂到了无可挽回的阶段之后，意
义只能
是一种纯粹的观念，寄居于柏拉图式的神话和寓言之中。如果说史诗的主人
公代表一种集
体性，那么，后继而来的小说主人公具有一种孤独的主体性。主人公
试图重返终极意义，
然而，这是徒劳的
——
小说的努力仅仅是德国浪漫主义所形容<
/p>
的
“
反讽
”
。③
显然，这种解释的远见卓识与自以
为是交相辉映。由于黑格尔式居高临下的思
辨，文学史内部的复杂脉络往往遭到了漠视。
相对地说，埃里希
•
奥尔巴赫宁可在文
学文本之中搜集各种丰富的证据。当然，现实主义对于日常生活的巨大兴趣已经众
所周知
：巴尔扎克号称要写出法国风俗史，他的笔下日常生活几乎具有一种蓬勃旺
盛的活力；福
楼拜专心致志地对待外省小市民真实的日常事件，从而在乏味的细节
之中察觉各种内心涡
流的回旋。然而，埃里希
•
奥尔巴赫甚至远溯至中世纪末。那个
时候，文学对于日常生活的热衷已经显出端倪：当时，一部爱情教育小说的华丽文
体之中意外地出现了一个市民气息十足的情景：一对夫妻夜里躺在床上，忧心忡忡
地商谈一件即将发生的事情。家庭的亲昵气氛和家事、室内情景的描写以及家庭的
经济状况，这些内容的频繁露面代表了日常生活的到场。所以，埃里希
•
奥尔巴赫提
出了具体的解释。在他看来，大市民阶层文化的兴旺和宗教思想
的式微是这个文学
转向的共同原因：
“……
对尘世生活的关注大大增强，
而尘世生活与尘世衰亡及尘世
间死亡的对比远比与永恒幸福的对比更加引人注目，更具效力。
”
①
当伊恩
•P•
< br>瓦特根据十八世纪笛福、
理查逊和菲尔丁的小说谈论现实主义的时候，
他首先指出的是，个人的日常生活代替了神话、历史和传说。瓦特的分析表明，具
< br>体的个别人物来到小说之中，不仅拥有独特的性格，而且如同生活之中一样有名有
姓；另一方面，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清晰起来，
“
它打破了运用无
时间的故事反映不变
的道德真理的较早的文学传统
”
。
②这些前所未有的特征意味的是，
日常生活大幅
度
地抵近，以至于各种细节栩栩如生。这是真实感的来源。瓦特更为明确地将这个文
学转向归结到个人主义：
小说对普通人日常生活的深切关注，
似乎依赖于两个重要的基本条件
——
社会必须高度重视每一个人
的价值，
由此将其视为严肃文学的合适主
体；
< br>普通人的信念和行为必须有足够充分的多样性，
对其所做的详细解释
应能引起另一些普通人
——
小说的读者
——
的兴趣。
也许直至最近才广泛
< br>获得了小说赖以生存的这样两个基本条件，
因为，
它们都
赖于一个各种因
素相互依存的巨大复合体
——
个人主义
——
为其特征的社会的建立。①
从浪漫主义到现实主义、现代主义
、后现代主义，日常生活占有的份额始终是
一个重要参数。宗教、神话、历史、传说的后
退，市民阶层以及个人主义的勃兴，
叙事文类的成熟，文体、叙述语言从典雅过渡到通俗
，美学风格从崇高滑落到喜剧
乃至反讽，这一切均与日常生活大规模进驻文学互为因果。
晚清以来的中国文化版
图之中，这种大型理论故事的简写版似乎再度上演了一遍。这个时
期的大规模历史
动荡波及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从民族、国家、革命、政治到天翻地覆
的改朝换
代，众多举足轻重的概念、范畴和历史事件全面地重塑日常生活，细致入微地改
造
人们的言辞、礼仪、服饰、消费方式和邻里关系。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
无论是梁斌的《红旗谱》、吴强的《红日》、曲波的《林海雪原》还是刘知侠的《铁
道游击队》、冯志的《敌后武工队》、刘流的《烈火金刚》，这一批小说内部的日
常生活再度被隐没。
革命与战争成为文学主题的时候，
刀光剑影英雄辈出
——
平庸
的日常生活被激烈的对抗震得粉碎。如果说八十年代前期的文学仍然充满了各种此
< br>起彼伏的呼吁，那么，到了八十年代中后期，日常生活的文学再现开始表露出某种
社会性的精神疲惫。迷人的大口号丧失了煽动力之后，日常生活的烦恼、拖沓、杂
碎不动
声色地显出了重量。池莉的《烦恼人生》、方方的《风景》、刘震云的《一
地鸡毛》告别
了英雄而回到了庸人之中。此后，无论是市场、物质欲望、商品经济
还是城市里的小资产
阶级或者市井底层，日常生活始终如影随形地跟在文学背后。
后现代主义降临之后，日常
生活不再是英雄登台之前的化妆室，不再是两出历史剧
目之间的过渡阶段。革命风暴已是
久远的陈迹，世界大战的危险渐渐隐没在美仑美
奂的商品广告背后
——
如果历史还能有什么故事的话，
这些故事就在日常生活之
中。
所以，约翰
•
费斯克认为：
“
大众的日常生活，是资本主义社会相互矛盾的利益不断
得以协商和竞争的空间之所在。
”
费斯克不太赞同
列斐伏尔
“
全面异化
”
的评价，他
更多地认可德塞都的观点
——
他愿意将日常生活想象为弱势者采用游击战术对抗强
势者的领域。强势者掌控
了各种物质的场所和商品，弱势者穿梭于这些场所内部，
开创自己的空间。
换言之，
大众在日常生活之中开辟了抗拒资本主义的新战场。
< br>①不
论费斯克的观点是否过分乐观，但是，正视日常生活显然是对于历史情景的呼
应。
现代性不仅导致宗教、神话和历史传统抽身远遁，同时，现代社会的文化真空很快<
/p>
由社会科学填补。然而，由于社会科学的清晰、理性以及强烈的普遍主义倾向，这
种知识再也无法如同宗教、神话那样深入地分布于日常生活内部。当社会科学不得
不出让这个庞杂而巨大的领域时，文学敞开了大门。文学放弃了宗教、神话的古老
素材和教义而转向了熙熙攘攘的俗世，但是，宗教、神话的情感技术被综合地发展
为一
套远为成熟的形式体系。
六
从豪门
望族的悲欢离合到庸常人家的姑嫂勃豀，从异国的王子哈姆雷特到末庄
那个瘦骨伶仃的阿
Q
，他们的故事发生在遥远的地方。无数日常的个人体验冷暖自
知，他人又有什么理由置喙
——“
干卿
何事
”
？一本小说或者一部电影仅仅是窥视他
< br>人世界的钥匙孔吗？如果无非是睁眼伊始的无穷无尽的日常细节，文学又有什么必
要重复一遍？如果琐碎的日常生活和文学长廊上的各色人等不存在某种普遍意义，
文学的
声望怎么可能维持到今天？这时，一个潜在的认识模式逐渐成型：文学之所
以赢得肯定，
即是赢得某种普遍意义的认可。
这种认识模式的背后存在一个
隐蔽的否定：如果普遍意义匮乏，日常生活可能
成为文学的累赘。沉溺于凡俗的日子，抒
发一些小小的感伤和哀怜，目光如豆，心
智平庸，种种令人仰望的事物已经远遁，黄钟大
吕一般的宏论高见成为绝响。这种
文学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至少在卢卡奇眼里，
这即是自然主义将文学拖入的泥潭。
卢卡奇无法体会日常生活的杂乱表
象带给左拉的无穷乐趣
——
为了精确无误的描
< br>写，左拉愿意蹲在现场核实每一个螺丝钉。《叙述与描写》这篇著名论文之中，卢
卡奇认为自然主义的重大危险在于，放纵各种生活细节无节制地
“
疯长
”——
他引用
了左拉对于自己的
一个生动形容：
“
真实细节的肥大症
”
。分析了左拉小说《娜娜》
的一个赛马段落之后，卢卡奇发现，
一套场景和细节由于作家的精雕细琢而就地膨
胀起来。这些超重的细节很可能压垮情节，
甚至抛下情节而形成独立王国：
“
这种精
妙的描写在小说本身中只是一种<
/p>
‘
穿插
’
。赛马
这件事同整个情节只有很松懈的联系，
而且很容易从中抽出来
”
；
“
细节不再是具体情节的体现者。它
们得到了一种离开情
节、离开行动着的人物的命运而独立的意义。
”
①当然，对于卢卡奇说来，维持一个
没有破绽的、匀称完整
的故事情节仅仅是初步意图。卢卡奇真正期待的是，这种故
事情节可以承担历史大叙事的
象征或者缩影。这即是叙述的意义。描写是静态的细
节堆积，叙述表现了动态的历史运动
。诚如詹姆逊所言：
“
叙事本身的可能性，只在
那样一些历史时刻存在；在这些历史时刻，人类生活可能根据具体的、个人的遭遇
和戏剧性事件来领悟，其中某种基本的一般真理，可以通过个别故事或者个别情节
来讲
述。
”
②换言之，叙事的目的即是，击穿日常生活的混沌表象。
文学召集的种种
细节必须编织在情节乃至历史
——
前者显然是后者的缩微
——
的轨迹之中，显示出
运行的方向和机制。征用日常生活决不是喋喋不休地复述一种拖拉、繁杂的平庸状
态。如果无法在历史的高度注册，那么，一切个人的偶然事件毫无价值，甚至是令
< br>人厌倦和可耻的。文学形式负责删除日常生活的多余内容，弹压各种不驯的声音，
进而将大量多余的细节当作历史排泄出来的垃圾抛弃。
可以从
卢卡奇的观点背后察觉一个重要的预设：历史总体论。在他看来，必须
在历史总体的意义
上认识和解释各种孤立的事实。没有历史总体的凝聚力，生活犹
如不可理喻的一盘散沙。
③所以，从全球气候变暖到某一个王子的晚宴，从田野上
一只惊慌的老鼠到大学实验室里
的新型仪器，所有的故事无不彼此联系，并且共同
从属于历史总体。所谓的历史大叙事即
是阐述历史总体的各种命题，例如神圣的民
族国家，科学和工业带来了巨大的进步，自由
和平等是天赋人权，如此等等。历史
总体是一个有机的组织，这有效地保证了历史大叙事
可能抵达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
节。天真未凿的远古时期，历史的本质与历史总体的轮廓一
度重叠在一起，这即是
卢卡奇想象的史诗时代。然而，现代社会陷入了无数光怪陆离的表
象。资本主义社
会物质财富的急剧增长，极大地遮蔽了所谓的本质和意义。由于大量物质
的无机堆
积，日常生活的密度持续加大，以至于如同粘稠的液体。这时，越来越少的人还
能
够挣脱琳琅满目的商品、楼房和车
水马龙的街道，以高瞻远瞩的姿态描绘历史总体
的蓝图。卢卡奇心目中，伟大的作家
——
尤其是现实主义作家
——
常常天才地察觉
到历史总体的存在，文学是见微知著的产物。所以，文学之中
的各种细节无不闪烁
着历史总体的光辉。詹姆逊从另一个意义上呼应了卢卡奇的观点。詹
姆逊承认，现
代生活充满了各种偶然，
“
事物的直接意义业已消失
”
。但是
—
—
所有
这些表面上非人的体制和事物，
在起源上都是极端富于人性的。
世界从没有像在工业时代那样得到如此全面的人化；
从没有这样多的个
< br>人环境成为人类历史自身而不是盲目自然力量的结果。因此，倘若现代
艺术作品真
的能够充分地扩展视角，
倘若它能够将这些全然不相干的现
象和
事实充分联系起来，那么非人的幻觉就会消失：作品内容就会再一
次从人的角度完全可以
理解，甚至在比以前更广泛的尺度上也是如此。
然而，恰恰是这一扩展，才与文学的形式
和结构不协调。①
按照卢卡奇的观点，文学的
“
叙述
< br>”
即是解决
“
不协调
”
的基本形式。叙述组织种
种个别、偶然、细节，
从而在文学之中暗示、映射或者隐喻历史总体，这种状况被
命名为
“
典型
”
。
文学的
“
典型
”
指向了个别背后的一般。显然，所谓的
“
一般
”
并不是
谈论茶杯形状的共性
或者断言绝大部分人的手掌都长有五个指头。文学的雄心是喻
示历史总体。庞大的历史总
体远远超出通常的视野，文学的
“
典型
”
被视为认知的捷
径。卢卡奇认为，个别、偶然、细节将在特殊
的
“
叙述
”
之
中最大限度地暴露潜在的
可能；另一方面，历史总体将在最高的发展水平上检阅这一切。
换言之，二者的结
合饱含张力。几个人物的曲折悲欢，一个短篇小说甚至一首诗，一切如
同历史的袖
珍版模型。所以，按照詹姆逊的简明表述，现实主义文学之中的典型性格即是
这么
一些人物：他们代表着
“
比他们自
己单独的个人命运更大、更富有意义的某种原
因。
”
②认识历史总体亦即认识自己
——
自己置身于历史
的何处，
承担哪些改造社会
的重任。只有组织到如此庄严的使命之中，繁琐零碎的日常生活才心安理得地找到
了归宿。
然而，这种预设会不会过分屈从于黑格
尔式的形而上学？至高无上的历史总体
立即令人联想到著名的绝对精神。即使相信历史是
一个庞大的有机整体组织，人们
又依据什么论证，历史总体的结构和意义业已得到了充分
的认识，以至于可以轻易
地从文学提供的人物和细节之中辨认出来
——
作家什么时候开始有资格占据上帝的
位置盘点历史？文学
显现的历史总体是一个巨大的固定本体，还是来自某种持续的
建构？如果文学即是参预建
构的一个因素，历史总体又有什么理由被想象为一个先
于文学的存在？无论哪一个阶级被
视为历史的主人，这都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历
史是在他们手里诞生的吗？或者，他们仅
仅是某种
“
规律
”
的仆从，他们的所作所为
无非是执行一个冥冥之中的使命？
所以，文学的
“
典型
< br>”
是一个必须质询的问题。在我看来，
“
典型
”
对于文学的意
义多少有
些夸大其辞。文学之中的人物仿佛只能是某一个社会集团的代表，个别的
价值仿佛就是为
普遍代言。本质卸下了感性和具体，必然卸下了偶然和经验，文学
的
“
典型
”
只能在各种历史大叙事提
供的命题之中浮出水面；某种
“
主义
”
或者某种现
代性方案定于一尊的时候，
文学毫不犹豫地将一大批不合时宜的人物逐出历史之外。
这种垄断历史的观念是不是过于
自信了？即使
“
典型
”
被表述为个性与共性、偶然与
必然的统一，二者并未平分秋色。何者充当了偏正
结构之中的主项？这必将涉及如
何想象日常生活与历史总体的关系。当共性成为主宰的时
候，历史总体如同君王临
幸，任意地调配、驱遣或者修剪日常生活；相反，如果个性并非
卑微的例证而是不
可代替的起点和终点，那么，历史总体只能内在地源于日常生活。不存
在一个悬浮
的历史总体
——
不存在一个
甩下了日常生活的空中楼阁。
只要历史祈求文学的再现，
日常生
活的完整性
——
日常生活的经验、氛围、细节
< br>——
就是文学不可脱离的表演
舞台。
卢卡奇的《叙述与描写》不仅区分了二者，而且大力贬抑描写
。描写犹如散兵
游勇，不堪重任。叙述造就一定长度的情节，各种人物的命运有助于透视
历史的运
动；这时的文学担任了呼应历史大叙事的意识形态工具。相对地说，描写造就一
个
七
个孤
立的场景或细节。
情节尚未赋予秩序之前，
诸多细节如同意义不
明的预制零件。
没有在历史总体图景之中找到合适的位置，历史大叙事对于描写兴趣索然
。卢卡奇
恐怕未曾料到，描写和细节有时会出其不意地一跃，以至于撞翻了历史大叙事提
供
的现成结论。王安忆的《长恨歌》是一个有趣的例子。这一部小说的时间横跨半个
世纪
——
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至八十年代。
如果以
1949
、
1957
、
1966
和
1976<
/p>
这几
个年份为中心，每一幕历史剧的主题众所周知。然而，从弄堂
、闺阁、公寓到枝形
吊灯、滚边窗帘、花样百出的旗袍，从糟鸭掌、扬州干丝、到滚烫的
咖啡和柚木家
具，从
“
上海的弄堂是性
感的，有一股肌肤之亲似的
”
到流言
“
是那黄梅天里的雨，虽
然不暴烈，却是连空气都湿透的
”
，
《长恨歌》之中丰盛的细节泡沫般地涌出来
，各
种小感觉、小事件迎头淹没了故事。世俗细节的密集堆积不仅撑裂了情节框架，甚<
/p>
至迫使人们重审习惯的历史大叙事。无论是烽火连天的岁月还是剑拔弩张的年代，
上海某些弄堂的洋楼内部仍然隐藏了若干温馨的小角落，一些脸色苍白的男女避开
了外部世界的惊涛骇浪，蜷缩在这里享乐炉火、小点心、咖啡和絮絮的闲话。这些
日常生活的景象如此翔实，以至于历史大叙事不得不被迫做出裁决：这是一些遭受
忽视
的历史内容，还是文学的
“
典型
”
不屑一顾的历史沉渣？
多少人期待文学充
当历史的寓言，
这是另一个问题。
然而，
即使承认这个前提，
文学的
“
典型<
/p>
”
迟早仍然会卷入一个重要的争辩：如何理解历史。如果历史来自
某一
个遥远而神秘的绝对精神，或者根据某种固定的、威严的
“
规律
”
自行其是地运行，
那么，蝼蚁般的芸芸众生各安天命，扮演历史躯体上尽职尽责的细胞。历史大叙事
提出种种命题表述历史总体，
这些命题即是文学
“
典型
”
与否的权威评判。
“
一部历史
即是阶级斗争史
”——<
/p>
这个命题设定为铁的规律广泛流行的时候，
只有阶级搏斗的情
节设置才能赢得
“
典型
”
的荣誉。然而，如果这种理解被颠倒回来
——
如果遥远的历
史回到了身边，并且解释为无数人具体劳动的成果，那么，所
谓的历史总体将是一
个未定之数。历史大叙事仅仅是一些未竟的描述，无数人的持续加入
预示了另一些
历史内容源源而至。没有理由将历史大叙事无法吞并的日常生活排除于历史
之外。
相反，人们毋宁认为，历史总体包含了二者的深刻互动。某些时候，文学皈依的历
史大叙事是一些虚假的命题，但是，
“
叙述
”
的失败并未完全摧毁
“
描写
”
的价值。从
丁玲
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周立波的《暴风骤雨》、李准的《李双双小传》到
柳青的《创
业史》、赵树理的《山乡巨变》、浩然的《艳阳天》，不论如何评价当
年的历史大叙事，
这些小说之中的
“
描写
”——
诸如各种片断、
细节、
肖像、
对白
——
迄今魅力犹存。对于卢
卡奇的论断，这是一批耐人寻味的反面例证。
或许可以做出一
个简略的总结：历史总体始终存在，但是，历史总体从未获得
完整的表述
——
这是一个不可能的工程。
卡尔
•
波普以他惯有的清晰分辨了
“
整
体
”
的
两种不同涵义，继而严厉地批驳
了
“
整体主义
”:“
< br>在近代的整体主义著作中，
‘
整体
’
这个词的用法极其含混。
它通常指
(a)
一个事物的全部性质或方面的总和。
(b)
该事物
的某些特殊性质或方面使该事物表现为一个有机的结构而不是一个
‘
纯粹的堆积
’
。
”
在他看来，
“(b)
意义的整体是可以科学地加以研究的，但这个事实不能用来证明
(a)
意义的整体也可以科学地加以研究这个完全不同的主张。对后一个主张必须加以否
定。如果我们要研究一个事物，我们就不得不选择它的某些方面。我们不可能观察
或描述整个世界或整个自然界；事实上，甚至最小的整体都不能这样来描述，因为
一切
描述必定都是有选择的。
”
波普否认存有
“
整体意义上的历史，即表示
‘
整个
社会
有机体
’
或
‘
一个时代的全部社会历史事件
’
的
‘
社会形态
’
的历史。
”
相对于广阔的历
史，所有的
历史著作仅仅是九牛一毛：
“
每一部写成文字的历史都是这个<
/p>
‘
全部
’
发展<
/p>
的某些狭小的方面的历史，
总是很不完全的历史，
甚至是被选择出来的那个特殊的、
不完全的方面的历史。
”
①
波普的论证仅仅启动了常识性
推理。普遍的后现代主义气氛之中，否定整体主
义不再令人惊讶。然而，这个结论带来了
一个意味深长的后续命题
——
历史总体的
开放性。历史总体不再是某种绝对精神的代理，不再被某种至高无上的规律事先决
定。
历史是敞开的，无终结的，允许所有的人参预，允许他们在各种对话、挑战、
协商、冲突
之中充分地表现出主体的能动性。少数人的壮举源于一个崇高的理想，
多数人的冲动来自
利益的驱使，无论如何，历史是自己的
——
人们可以自由地将各
种意志和能量投射到历史之中，守护什么，倡导什么，或者改造什么，打击什么。
历史总体论并未销声匿迹，种种历史大叙事仍然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但是，这一
切无非是一套描述，一种可以与之对话的主张，而不是某种权威的真理，或者一个
不可动摇的实在。历史总体的开放性带来了如此开阔的场域，每一个社会成员都可
以
找到合适的空间。厂房里的工人正在生产，田野里的农夫正在耕种，战场上的军
人奋勇搏
杀，学院里的知识分子不遗余力地抛售各种观点，这一切无不包含了各自
的历史贡献。许
多时候，历史内部的各种对话来自分工的差异。政治学教授竭力褒
扬或者抨击某种社会制度，经济学
教授精确地计算财富积累的比例，历史学教授兴
致勃勃地解释什么叫做传统，
法学教授捍卫法律的权威如同捍卫自己的生命。
这时，
作家悄悄地从各种高谈阔论之中撤退出来。他们常常叙述一些有趣的小故事。这些
故
事告诉人们的是，周围的日常生活正在有滋有味地发生什么。当然，许多伟人可
以由于惊
动了民族国家的丰功伟绩而入选文学，然而，另一些庸常之辈也可以由于
凡俗琐事而赢得
作家的垂青。
福楼拜
《一颗纯朴的心》
仅仅是一个女仆的平庸生平，
鲁迅的《孔乙己》仅仅是一个潦倒的迂夫子，朱自清的《背
影》甚至仅仅是一个慈
爱而笨拙的父亲背影。然而，无论如何，所有的社会成员都在历史
内部。
那么，如何形容社会成员之间的关系
< br>——
或者说，如何形容历史总体的建构机
制？这时，一个
有趣的词汇可供选择：博弈。恩格斯曾经表述过一个著名的观点：
历史的最终结果是从许
多单个意志的相互冲突之中产生出来的。不计其数的愿望彼
此交错，它们的复杂合力催生
了一个谁都没有希望过的事物。①没有人可以按照预
定的路线驾驭历史，层出不穷的预想
、猜测、断言纷纷成为无法兑现的理论遗物。
对于自命不凡的社会科学说来，这是一种令
人不快的状况；
与此同时，
另一些人
曾经对于
“
合力
”
的想象提出种种异议
——
例如，
古斯塔夫
•
勒
庞否认群体是单个意志
的总和或者平均值。②尽管如此，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每一个社
会成员都有权利
介入历史。他们以各种形式表白自己的意愿。形形色色的意愿进入社会关
系网络，
相互碰撞、冲突、妥协、联合，最终凝固为特定的社会现状。除了强大的经济冲
动，
上述意愿同时包含了多种错综交织的内容。
一个宽泛的意义
上，
博弈几乎无所不在：
计算机和甲骨文之间，考古学与通俗歌
曲之间，企业总经理与志愿者之间，坦克车
与鲜花之间，股票市场与劳动守则之间，竞选
纲领与黑幕交易之间
……
某些社会成
员
组成的群落势力庞大，
他们的观点赢得了更多的共识，
撼动历史
的幅度相对明显；
另一些社会成员单枪匹马，他们的要求应者寥寥，然而，历史仍然记录
了哪怕极其
微弱的烙印。这仿佛是一个悖论：历史回到了手边，所有的人都置身其中，但
是历
史更加捉摸不定了。诸多因素的博弈眼花缭乱，所谓的历史总体从未停泊在预定的<
/p>
码头。历史大叙事提供的命题通常是一些清晰、明朗同时不无单薄的理论辞句，相
形之下，文学显示的是日常生活的混杂、不确定和头绪多端。文学并非简单地为某
种虚拟的历史总体提供插图，热衷于标榜领袖或者英雄的业绩；文学力图展示的是
社会成员博弈的各种繁杂形式及其后果。这是活的、片断式的历史，也是更多地接
< br>受了个体能动性的历史
——
日常生活之中的哪一个人都可
能被任命为主人公。
八
歌德不
止一次地说过：
“
诗人应该抓住特殊，
如果其中有些健康的因素，
他就会
从这特殊中表现出一般
”
；
“
艺术的真正生
命正在于对个别特殊事物的掌握和描
述。
”
①从特殊开始，始终关注特殊，不要因为一般、普遍或者某种虚拟的
“
历史总
体
”
而任意曲解特殊
，这是一个伟大作家的睿智。
然而，卢卡奇似乎略有异议。按
照卢卡奇的观点，个别、特殊的描写纳入叙述
秩序，日常生活交由情节组织支配。由于各
种代码的转换，情节叙述完成了与历史
大叙事的交接
——
这时的日常生活终于荣幸地充实为历史的局部。然而，这种想象
是否忽
视了问题的另一面：日常生活的各种潜在意义是否遭到了历史和情节的封
闭？
日常生活犹如丰富的矿藏，贮存的各种潜在意义可以承受多向的解读。批
评家
挥动锋利的理论之铲，一次又一次地掘出深藏的真谛。没有文学批评的聚焦分析，<
/p>
许多人无法意识到各种表象、场景、细节意味了什么。列夫
•
托尔斯泰的《复活》之
中，审判玛丝洛娃的场面不仅决定了故事的发
展，而且表明了官僚司法体系的昏庸
腐朽；鲁迅的《狂人日记》之中，狂人的谵妄不仅是
精神错乱的症状，同时象征了
传统文化对于年轻一代的绞杀。如果说，这些解读获知的意
义与作家的意图以及情
节叙述彼此呼应，
那么，
另一些解读不再考虑作家，
不再考虑文本的有机整体观念。
歌德和巴尔扎克显然无法预料，《少年维特之烦恼》和《萨拉辛》竟然遭到了罗兰
•
巴特的放肆肢解。罗兰
•
巴特的《恋人
絮语》和《
S/Z
》之中，两部小说的各种片断
均被单独拆卸出来，置于另一些话语场域，引申出各种奇异的、出人意表的意义。
显而易见，如果无法从强大的叙述秩序之中突围，这些意义只能自动熄灭。摆脱叙
述秩
序的控制，摆脱情节组织的约束，这意味了摆脱某种单向的衔接，承认日常生
活隐藏了多维的主题。一阵地毯式
的轰炸之后，敌军藏身的村庄成了一片废墟；许
多尸体横陈在滚滚硝烟之下
——
如果这个片断组织在情节之中，简明的意义似乎一
览无余。人们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叙述秩序的向导，删除了另一些读取意义的视角，
例如
家园被毁的村民，死者的父母兄弟，耗费的弹药折合多少粮食，多年之后飞行
员回忆这个
战例时的心情，如此等等。名噪一时的
“
文化研究
”
包含了一个重要的内
容：解除各种遮蔽，释放众多
潜在的意义
——
卢卡奇意义上的
“
叙述
”
也可能构成有
待于解除的一种遮蔽形式。许多时候，表象、场景、细节可能在文学批评的阐释之
中显
示了反抗情节、颠覆情节的意义，例如著名的
“
阁楼上的疯女人
”
。夏洛蒂
•
勃朗
特的《简爱》是一个曲折的爱情故事。简
•
爱是一个孤女，从小历经坎坷。她在十八
岁的时候来到桑菲尔德庄园担任家庭教
师，
并且逐渐爱上了男主人公。
简
•<
/p>
爱后来偶
然发现，阁楼上关着男主人公的妻子
——
一个疯女人。她因此离开了庄园，但久久
无法忘怀男主
人公。这个故事的结局是，疯女人在一个夜晚纵火烧毁了庄园并且坠
楼而死，男主人公拯
救妻子的时候被烈焰灼伤双眼以至失明。这时，简
•
爱毅然地回
到了一无所有的男主人公身边。显而易见，这个故事将囚禁在阁楼上的疯女人设置
成一个可憎的障碍。
疯女人的消失令人长舒一口气，
< br>简
•
爱的曲折爱情终于步入了康
庄大道。然而，多年之后疯女人的形象居然得到了批评家的另类诠释。她被解读为
女性蓬
勃创造力的象征
——
这种创造力遭到了男性中心主义的长期囚禁
。这个意义
上，疯女人烧毁庄园犹如凤凰涅槃。不言而喻，疯女人形象的女权主义阐释解
构了
《简爱》的情节叙述，披露了动人的爱情故事内部隐藏的男性中心主义信息。从后<
/p>
殖民主义理论到意识形态话语，从精神分析学派到阶级和性别的考察，这些理论工
具常常协助
“
文化研究
”
敲开冻结的叙述秩序，
解读出各种深藏不露的内容。
“
文化研
究
”
的得意之笔常常是，
打断故事逻辑的巨大惯性，
恢复甚至赋予个别、
特殊的多种
意义。撬开某一个细节的缺口，
搜索某种异常意味和隐蔽的关联，最终导致情节整
体的瓦解
——
亦即瓦解情节赖以构造的意识形态机制，这是
“
文化研究
”
常见的批判
形式。
“
文化研究
”
时常遭受的异议是，文学再度被押解到意识形态领域，
“
审美<
/p>
”
再
度被无情地抛弃。在我看来，这更像
是情节的瓦解带来的不适。个别、特殊有效地
支持情节的运转和完成，这时，人们放心地
沉浸在故事制造的
“
审美
”
气氛之中，悲
喜交加；一旦情节的幻象撤消，一旦个别、特殊返回日常生活
，各种意义因为桎梏
的解除而大幅度膨胀，
“
< br>审美
”
突然暴露出各种可疑的前提。
“
文化研究
”
的一个重要
特征即是打破
“
新批评
”
式的文本封闭阅读，
力图超出文本的有机整体观念解读文学。
换言之，
“
文化研究
< br>”
的覆盖范围与其说是文学，不如说是日常生活。
社会科学的分析单位聚焦于国家或者社会的时候，个体通常被处理为面目模糊
的平均值。这的确有利于各种大型的结论从杂碎的现象堆积背后缓缓地浮现。考察
国家海洋战略的发展或者分析国民如何享有均等的教育权利，构筑合理的医疗体系
分布
或者调整某一个地区的军事部署，这些问题通常避开了个人感受的种种干扰而
利用诸多抽
象数据制造某种理论合围。即使论述生产力、生产关系、经济基础或者
上层建筑之间复杂
互动的模型，个体仍然缺席
——
这种论述不是谈论张三或者李四
的具体生活，
而是谈论各种巨大的社会群落或者某种普遍的冲动
。
然而，
尽管民族、
国家、社会的规模
要求相对宏观的处理形式；压缩在平均值之中的个体并没有真正
成为同质化的标准零件。
日常生活经验表明，无数个体千差万别，每一个人都拥有
独特的生活目标以及追求方式。
视而不见地掠过具体的日常生活以及忙忙碌碌的个
体，某些重要的图像可能消失。首先，
面目模糊的平均值遮蔽了内部各种复杂的等
级关系，
遮蔽了小型
的、
曲折的压迫与反抗。
描述某一个国家经济发展速度的时候，
一个企业董事长与门卫之间的不同贡献率以及收益差异被忽略了。然而，这些差异
可能派生各种后续故事，例如家庭的稳固性，子女的性格、人生轨迹以及对于财富
的态度，如此等等。对于历史总体说来，各种后续故事无不投入巨大的博弈方阵，
哪怕极其微弱地修改了历史的方向与速度。其次，个体被划定为平均值的时候，历
史
的动力丧失了最初的源头。没有脱颖而出的骄傲，没有落伍的惶恐、失败的耻辱
和危机以
及竞争带来的激动和亢奋，
均衡同质的社会通常处于停滞乃至凝固的状态。
当然，人们没有理由错误地认为，现今的社会科学仅仅是匆匆地绘制几张抽象的图
表，草率地辩论几个概念。事实上，社会科学业已深入各个阶层、各种利益共同体
或
者不同的文化群落，甚至锁定某些个体。然而，这是
“
国家
”
或者
“
社会
”
结构之中
的阶层、共同体或者个体，社会
科学陈述的结论由
“
国家
”
或者
“
社会
”——
而不是个
体
——
承担
。一个新兴阶层的崛起、一个共同体的衰败或者某种新型性格的诞生，
这些现象通常被解
读为
“
国家
”
或者
“
社会
”
的变动征兆。
相对地说，文学的主角是个人
< br>——
尤其是日常生活之中的个人。文学人物的杰
出表演源
于独特的个性：这种性格冲垮了中庸的平均值，因而在巨大的博弈方阵之
中成为令人瞩目
的主角。如果说，个人不可避免地是历史的一分子，那么，个人不
是作为
“
国家
”
或者
“
社会
”
的某种化身而载入历
史，而是由于他们在博弈之中举足轻
重的地位。这时的
“
国家
”
不再是一部高高在上的政治机器，社会
不再是一个单纯的
名词，
“
国家
”
和
“
社会
”
无不分解到个人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成为手中的文件报
表、
街头的交通工具或者餐桌上的菜肴。
回到日常
生活，
个人通常先于
“
国家
”
或者
“
社
会
”
而存在。
个人不仅可能
恭顺地充任
“
国家
”
< br>框架内部的一砖一瓦，
服从各种社会规
则；某些异常的气
候之中，个人也可能评价、贬损、挑战
“
国家
< br>”
和
“
社会
”
，甚至充
当一个叛逆者。无论是欧洲的文艺复兴还是五四
新文化运动，一批特立独行的风云
人物联袂而至，他们均对传统的
“
国家
”
和
“
社会
”
提出了强烈的质疑。所以，如
果把
铭刻在文学史长廊上的典型性格注释为某种共同体或者某一个阶级的属性，注释为<
/p>
“
国家
”
或者<
/p>
“
社会
”
的某一
类型代表人物，那么，文学仅仅被视为社会科学的廉价附
庸。然而，置身于日常生活，文
学提交的故事时常超出了社会科学的坐标体系。一
个品行高尚的人可能制订出拙劣的经济
规划，一个和蔼而富有亲和力的人也许是政
治保守分子，相同的理由，一个无知的小人物
意外地撬动了重大社会事件的杠杆，
一个令人憎恶的丑角可能无意地完成了某一个历史目
标
——
文学时常从日常生活之
中提炼出
如此复杂的历史图像。
至少可以意识到，历史素材的处理存有
两种视角。一种视角倾向于从无数纷繁
的因素之中察觉某种普遍的冲动，证明某种共同体
的存在，提炼各种
“
规律
”
。理论
模式，
数据的收集，
概括和总结，
这是社会科学擅长的形式。
栖身于一个以理性和
“
科
学
”
著称的时代，
这种视角时常负责提供意识形态合法性的证据。
另一种视角保存于
文学之中。许多时候，文学决定站在日常生活这一边
。因此，文学显现的历史通常
是零散的，个别的，甚至是意外和不规范的。文学之中，不
驯的人物个性表明了个
体的能动性隐含的挑战。某些时候，这是洞穿意识形态幻觉的犀利
一击。两种视角
形成的张力有效地平衡了历史的解读：社会科学有助于超越无数琐碎的个
案，避免
目迷五色；文学游荡于日常生活，提炼各种人情世事
—
—
这些悲欢离合或者恩怨情
仇有助于从各种陈陈相因的观念遮蔽
之中突围。
文学终于将日常生活带入历史。尤为重要的是，文
学解放了这个领域的巨大能
量。
所谓的
“
解放
”
意味了这种时刻：
个别、
琐细、
日常经验、
个人的感受与气息
——
这一切在文学之中汇聚起来，瓦解种种成
规，甚至冲出一个历史缺口。这种状况表
明，一批宏大的、庄严的传统观念陆续瓦解，居
于尾部的日常生活突然开始发烫，
继而成为一个充满活力的段落。
这种日常生活带动了什么？意识到这种问题的时候，
文学业已当之无愧地承担了文化先
锋的历史使命。
第一部分
公共性与意义生产
第一章
文学公共性：抒情、小说、后现代
一
“
公共性
”
显然是
一个重要的公共话题，公众参与这个话题的广泛程度决定了公
共性的质量。显而易见，不
存在古今通用的标准版公共性，每一个历史阶段无不倾
向于提出和论证公共性的某种独特
解释。尽管如此，
“
公共
”
的基本涵义无疑相对于
“
私人
”
，二者相互依存；没有所谓的私人领域，也就没有所谓的公共领域。汉娜
·
阿
伦特认为，
“
公共
”
这个术语的首要特征是
“
最大程度的公开性
”
，即
公众有条件看到
或者听到。另一方面，
“
公共
”
同时表明，接受公众关注的事务意味了足够的分量，<
/p>
种种无关紧要的私人事务或者私人兴趣没有资格占据公众的视野。
阿伦特继而指出，
“
公共
”
另一个特征指的是世界本身。在她看来，世界处于人们之间，如同一张桌子
的四周坐了许多人；
“
这个世界，就像每一个
< br>‘
介于之间
’
（
in
-
between
）的东
西一样，
让人们既相互联系又彼此分开。
”
如果生活于这个世界的人们漠然相向，离心离德，那么，历史的维持必将难以
为继。这时，正如阿伦特所言，
“
只有一个
公共领域的存在，和世界随之转化为一个
使人们聚拢起来和彼此联系的事物的共同体，才
完全依赖于持久性。如果世界要包
含一个公共领域，它就不能只为一代人而建，只为活着
的人做规划，它必须超越有
死之人的生命长度。
”
不过，阿伦特又补充说，公共领域包含了
“
无数视角
和方
面
”——“
公共领域的实在性依赖
于无数视角和方面的同时在场，在其中，一个公共
世界自行呈现，对此是无法用任何共同
尺度或标尺预先设计的。因为公共世界是一
个所有人共同的聚会场所，每个出场的人在里
面有不同的位置，一个人的位置也不
同于另一个人的，就像两个物体占据不同位置一样。
被他人看到或听到的意义来自
于这个事实：每个人都是从不同角度来看和听的。
”
①当然，
“
无数视角
和方面
”
包含
了分歧的方向，
公共领域的意义并非复述一个同质整体的决议；
如果
“
无数视角和方
面
”
的交叉产生了某种共识，
那么，
这多半是交流、
辩论、
博弈和协商的产物。
所以，
“
公共性
”
的实质内容
不在于推出一个现成的结论，而是围绕共同关注的问题展开多
向的思想探索。
那么，
文
学贡献的是什么？作为
“
无数视角和方面
”
之一，
文学看见了哪些内容？
这些
内容如何卷入公共领域的纷杂辩论？这即是文学显现的
“
公共性
”
。当然，当文
学聚焦日常生活的时候
，文学的公共性必须显示一个答案：琐碎的日常生活如何进
入公共领域，并且制造了不可
忽视的影响？文学崇拜的个人情怀及其独异风格与公
共问题的普遍意义如何衔接？阿伦特
对于日常生活的种种
“
小玩意儿
”
似乎不那么重
视。在她看来，这些
“
迷人
”
的小玩意儿无关宏旨，仿佛仅仅证明某
种私人兴趣。公
共领域是一个容量巨大的空间；公共领域追求的是宏伟，而不是迷人。这
时，如果
企图替文学进一步辩护，
人们或许可以援引阿伦特的另
一个观点：
“
日常关系的意义
并不揭示
在日常生活中，而是揭示在罕见的行动中，正如一段历史时期的意义仅仅
在少数照亮它的
事件中显示自身。
”
①换言之，人们可以如此形容文学
——
文学不是
日常生活的单纯记录，文学是探索
、分析、搜集和汇聚日常生活之中足以酿成重大
历史事变的能量；同时，文学所拥有的心
理动员进而使这些能量扩散至公共领域。
因此，按照革命领袖的著名形容，文学可以使<
/p>
“
人民群众惊醒起来，感奋起来，推动
人
民群众走向团结和斗争，
实行改造自己的环境。
”
②这是文学公共性最具成效的时
刻。
相当多的时候，公共领域的辩论围绕多重的利益博弈展开，不同的阶级、阶层、
社会集团纷纷慷慨陈词，表白各自的立场。这个意义上，公共性的很大一部分即是
政治
性。然而，许多人主张，文学尽快与政治性脱钩。当阴谋、血污、极权和失控
的野蛮愈来
愈多地篡夺了政治的名义之后，
“
政治性
”
时常被视为一个声名狼藉的概
念。文学嫌恶地甩下政治的纠
缠，康德的美学思想充当了一个强大的理论掩护。人
们力图斩断审美与社会的关系，文学
的自律如同这种论断的一个派生观念。如果没
有摆出
“
为艺术而艺术
”
的姿态，许多人几乎不知道如何
向文学表示敬意。相当一部
分的现代主义文学对于这种观念做出了呼应，作家坚信文学的
目的存在于本身。文
学仅仅注视文学内部，种种内在风格形成了自足空间。拒绝了历史、
社会、政治或
者所谓的公共性这些混乱的骚扰之后，一种纯粹的文学有望诞生
——“
纯文学
”
演变
为许多理论叙述的唯一线路图。大约在二十世纪的后半段，尤其是当
“
文化研究
”
蔚
为大观之后，这种幻觉逐渐破灭。即使是隐秘的内心波纹或者独异的文本结构，人
们仍然可以察觉各种政治压力的痕迹。
对于某些远离历史社会的现代
主义文学说来，
“
远离
”
即是别一种政治表白。
“
艺术的社会性主要因为它站
在社会的对立面，
”
这一
点已经由阿多
诺阐释过了。①
中国古代知识分子曾经意识到
“
公共性
”
吗？
“
士
”
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
的称谓，
他
们时常
“
< br>以道自任
”
，并且坚信
“
道尊于势
”
的观念，纵横议论时政。②这是当
时知识
分子对于公共性的实践。科举制度吸纳了一大批知识分子进入政权体系，他们拥有
名正言顺的
“
议政
”
空间。这些知识分子同时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生产主体，他们念念
< br>不忘
“
原道
”
< br>、
“
征圣
”
、
“
宗经
”
；许多时候，文学的
“
兴
”
、
“
观
”
、
“
群
”
< br>、
“
怨
”
构成了介
入公共事务的具体形式。文学对于公共事务的助益曾经赢得了统治阶层的认可
，例
如
“
观风
”
的传统。
“
风
”
是
“
诗六义
”
之首，
诗人的感时抒怀背后始终包含了再现民间疾
苦的意愿。从
“
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
”
到采诗以
“
观风俗
，知得失，自考正，
”
从
杜甫的
“
致君尧舜上，
再使风俗淳
< br>”
，
到白居易的
“
文章合为时而著，
歌诗合为事而作
”
，
“
兴寄
”
< br>、
“
讽谏
”
、
“
补察时政
”
< br>的传统不绝如缕。许多知识分子身在江湖，心存魏阙，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儒家
推崇的人格典范转换为他们关注公共事务责任心。他们
共同持有一种观点：如果诗文的写
作无助于济世匡时，徒然追逐一套华丽的词藻，
那么，
“
玩物丧志
”
必将形成一个危险的陷阱。
然而，那些镜花水月、禅意空灵的诗文显示了何种公共性？司空图形
容某些诗
作
“
脱有形似，握手已违
”
或者
“
不着一字
，尽得风流
”
；
《沧浪诗话》崇尚
“
羚羊挂角，
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
珑，不可凑泊
”
，种种冲淡曼妙的韵味怎么能衔接公共
生活之中的契约、制度或者斤斤计较的财政预算方案？在我看来，拒绝投入社会即
已表明了诗人对于公共事务的失望。
“
众鸟高飞尽，孤
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惟有
敬亭山
”——
宁可与孤云群峰为伍，不愿意置身于熙熙攘攘的世俗氛围，这已经隐含
了无言的负面
评价。
当然，
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之中，陶渊明式的主动归隐为数
不多；
许多人的出世姿态来自怀才不遇的失意。回应朝廷的冷落乃至放逐，寄情山水、浪
迹江湖是
“
独善其身
< br>”
之际的明智选择。道家或者佛家对于尘世的旷达、超脱与自然
< br>的精微体味汇成了一种若即若离的心境，
这终于促成了
“
意境
”
的诞生。
“
明月松间照，
清泉石上流
”
或者
“
曲径通幽处，
禅房花木深
”
不仅再现了恬静的景象，
更为重要的是，
这些诗句还作为
“
他者
”
暗示了社会生活的势利、嘈杂、鄙俗和凶险。至少在这个时
候，知识分子撤离或者缺席公共事务恰恰是文学公共性的证明。
显而易见，这种公共性有机地嵌入中国古代社会结构。朝廷与民间、君与臣、
国家与
社会的结构关系决定了哪些事务必须向公众公开，知识分子以及文学有权利
发表何种意见
。然而，现代社会的降临改变了一切。社会结构、公共领域、知识分
子的位置以及文学无
不产生了巨大的位移。这不仅意味了
“
公共性
< br>”
的重新定义，而
且意味了文学
“
公共性
”
的重新阐释。古典文学
——“
古典
”
的趣
味，
“
古典
”
内容和风格
——
被清晰地划分出来，并且判给了遥远的过去。<
/p>
一个巨大的转折到来了。
二
查
尔
斯
·
泰
勒
曾
经
指
出
：
“‘
现
代
性
’
指
的
是
历
史
上
前
所
未<
/p>
有
的
一
次
大
融
合
（
amalgam
），包括全新的实践和各种制度形成（科学、技术、工业生
产、城市化
等）
、
全新的生活方式
（个人主义、
世俗化、
工具理性等）
以及全新的烦恼
（
malaise
）
形式（异化、无意义、迫在眉睫的社会分裂感等）。
”
①
“
现代性
”
带来了社会结构
的分化、瓦解
和重组，全面的震荡制造了前所未有的
“
公共性
”
。
现代社会公共领域的形
成显然是改变公共性的一个重要因素。从商业、市场、
经济网络、报纸、期刊到咖啡馆、
博物馆，尤尔根
·
哈贝马斯具体地考察了欧洲资产
阶级公共领域的发生史。然而，对于中国现代历史说来，公共领域的形成更像是一
种文化的仿造。省略了早期的摸索和试探，中国的公共领域很快拥有相对成熟的形
式
；尽管如此，人们没有理由认为，中国的公共领域仅仅在于重复上映欧洲的主题。
正如许
纪霖所说的那样：
现代中国的公共领域，与以市民社会为基础、以资产阶级为基本成员的
欧洲公
共领域不一样，其在发生形态上基本与市民社会无涉，而主要与民族
国家的建构、社会变
革这些政治主题相关。它们从一开始就是以新式士大夫
和知识分子为核心，跳过欧洲曾经
有过的文学公共领域的过渡阶段，直接以
政治内容作为建构的起点，公共空间的场景不是
咖啡馆、酒吧、沙龙，而是
报纸、学会和学校。在风格上缺乏文学式的优雅，带有政论式
的急峻。①
譬如，报纸即是一个明显的例子。根据哈贝马斯的描述，欧洲的报纸最初源于
商业信
息的交换，
商人之间的私人通信是报纸的前身。
“
当时的私人通信中已经出现
有关国会和战争情况、农作物收获、税收、贵重金
属贩运，当然首先还是关于国际
贸易的广泛而详细的消息。
”<
/p>
②这些信息成了商品，并且被定期翻印，逐渐演变为固
定的报纸。
政府利用报纸维持政治统治，这已经是后来的事情了。欧洲的报纸由西
方传教士带入中国
；
据考，
第一份中文报纸是
1815<
/p>
年由英格兰传教士马礼逊创办的
《察世俗每月统计传》；
1842
年至
1891
年间，中国各类报刊已有
76
种；③短短的
时间里，报纸迅速风靡于世，
1906
年的时候，报刊的总
数达到
339
种。如此迅猛的
繁衍速度
表明，公众之中潜藏了巨大的消费需求。显然，这是与知识分子对于公共
空间的渴望分不
开的。李欧梵认为，当时的许多知识分子共同致力于开创文化和政
治批评的公共空间，<
/p>
尽管这种公共空间并非坐落于欧洲式的市民社会之中：
“
所谓
‘
公
共
’
，
这里指的不一定是
‘
公民
’
的领域，
而是梁启超的言论
——
特别是所谓
‘
群
’
和
‘
新民
’
的观念
——
落实到报纸而产生的影响。换言之，我认为晚清的报业和原来的官方报
< br>纸（如《邸报》）不同，其基本的差异是：它不再是朝廷法令或者官场消息的传达
工具，而逐渐演变为一种官场以外的
‘
社会
’
声音
”
。④这种状况证实了现代
社会的一
个重要动向：传统的
“
士
”
正在化蛹为蝶，一种新型的知识分子形象开始活跃在另一
个历史阶段的入口处。
余英时强调说，
“
士
”
是
“
道
”
的承担者，不依附
于任何阶层，并且摆脱了个人经
济基础的限定，
“
超越他自己个体的和群体的利害得失，
而发展对整个社会的深厚关
怀。
”
①尽管如此，君王通常是
“
士
”
的议政预设的对话
对象，
“
士
”
与同僚之间的分歧
亦是由君王做出最终的裁决。所以，
“
帝师
”
是许多
“
士
”
的普遍情结，君王的厌倦或
者拒绝构成了他们
“
怀才不遇
”
的主要原因。报刊等传媒造就的公共空间彻底扭转了
这种
困境。面向君王的进谏仅仅是展示抱负的一个路径，他们还可以在公共空间发
表自己的真
知灼见。进入现代社会之后，由于政治体制的改变，后者的意义远远超
过了前者。这是<
/p>
“
士
”
演变为新
型知识分子的关键环节。
公共性通常是新型知识分子的一个显
眼特征。新型知识分子不仅具有特定的专
业造诣，同时，他们具有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勇
于坚持真理，富于批判精神，并且
关注各种公共事务以及人类命运。换言之，知识分子的
职责远远超出自身利益而力
图以天下为己任。然而，时至如今，他们的道德操行从何而来
？如果
“
士
”
所依赖的
君王政权体系业已崩溃，那么，新型知识分子的文化性格植根于哪一种历史环境
之
中？
我曾经在工作伦理的意义上考
察知识分子的文化性格。顾名思义，知识分子的
日常工作是知识的承传与生产。因此，这
个共同体的衡量标志与其说生产资料的占
有份额，不如说是知识的话语系统。作为知识生
产主体，知识分子的文化性格不断
地接受这个话语系统的塑造：
尽管科学的话语可以按照不同的学
科类别显示种种差异，但是，这种话
语的基本规则是统一的。进入这个话语系统首先必须
遵循理性原则。这个话
语系统内部，人们有义务坚持真理，怀疑权威，宽容异见，舍弃独
断和迷信。
为了有效地保证上述特征，这个话语系统通常在逻辑、论证、追问
——
而不
是想象或者臆测
——
的轨道上运行。众所周知，这种理性原则是科学工作者
的纪
律，所有服从这一话语系统的人都不能任意违背。事实上，这也就是知
识对于知识主体的
基本规定。
许多知识分子的性格原型
——
例如理性、
严谨、
精确及至刻板、保守
——
无不可以在这种基本规定之中得到解释。②
知识分子所依存的话语系统通常产生双重效果：首先，这个话
语系统的特殊知
识空间赋予知识分子某种独立性，他们有权利遵从话语系统内部规则，拒
绝接受各
种外部舆论的干预；其次，特殊的知识空间往往导致知识分子与社会的脱节乃至
断
裂，这是许多人垢病知识分子的理由，甚至视之为知识分子的原罪。多数时候，知
识的逻辑与历史演变速度无法重叠，不能要求一个化学家或者一个考古学家的研究
可以立即兑换为社会财富。他们的研究只能置于学科框架内部评价，尽管任何一个
< br>学科迟早可能与社会相遇。通常，知识分子与社会的联系即是公共性，这个话语系
统培养的工作伦理是他们进入公共领域的资本。这时，开放的公共空间提供了知识
分子维
持文化性格的重要条件
——
这是我力图补充的另一点。新型的知
识分子仿佛
沿袭了
“
士
”
身上无所畏惧的传统，但是，他们不再重复
“
文死谏
”
之类老故事。公共
< br>领域的参与者是广大公众，
他们取代了君王而充当知识分子的对话对象。
传统的
“
天
下
”
观念中止之后，民族国家作为现代性的产物刷新了人们的政治视野。这
时，如果
政府领袖对于公共领域和广大公众没有兴趣，那么，遭受抛弃的往往是前者。<
/p>
这一切无疑是谈论现代文学公共性的重大背景。人们首先可以发
现，
“
观风
”
的
传统仿佛走到了尽头，
“
怀才不遇<
/p>
”
的失意开始为浪漫的或者多愁善感的个性解放所
替代。以君王为轴心的文学主题逐渐寿终正寝。现代文学公共性的一个重要事件肯
定是现实主义潮流的涌现。显然，这里所谈论的现实主义并非拘泥于某一个标准的
定义
，譬如对于世界的精确描写，或者某种叙述模式的规定。这里所说的现实主义
更多的是一
种视野：抵近芸芸众生的日常生活，正视世俗之中卑微的普通小人物，
记录种种琐碎的、
富有烟火气息的民间疾苦。对于文学说来，高贵的神话英雄隐退
了，孤傲的士大夫形象也
隐退了，人们开始遇到日常生活之中许多杂乱的细节：街
头的热络寒暄、脸上的愁苦皱纹
、大车店里南腔北调的聊天，菜市场上纠缠不清的
讨价还价，如此等等。李欧梵察觉到，
“
清末文学刊物的一个显著特点在于给
‘
小说
’
以主导地位。
”
很大程度上，这是报刊杂志制造的文学动向。中国古代文学之中，诗
文盘踞于正统的位置，小说不登大雅之堂。然而，八股文堕落为士大夫制造的陈词
滥调之后，
“
由于文化的这种
‘
高雅
’
形式走向僵化，
努力去重振一种
‘
低下
’<
/p>
的民众文体
这一举动就适逢其时地应运而生了。
< br>”
总而言之，公共空间的开拓终于使公众、日常
生活与世
俗气氛借助小说走到了前台，另一种崭新的文学公共性开始浮现。诚如李
欧梵所言：
“
这首先要归功于梁启超和其他文学精英们的开拓性努力，
他们把崭新的
知识生命和政治意义灌输到这种历来
‘
遭贬
’
的文学样式中来。
”
①这时，公众、国家、
社会理想以及文学的启
蒙意义开始在现代性的平台上进入想象。
三
如果说
，梁启超的倡导或者现实主义的成熟可以视为报刊对于文学的改造，那
么，中国古代文学
的抒情传统似乎与现代性包含的个人主义一拍即合。譬如，在亚
罗斯拉夫
·
普实克看来，
“
主观主义和
个人主义
”
是中国现代文学的重要倾向。晚清至
现代文学，抒情传统和主观性成为两个阶段的内在衔接。许多著名的五四作家隐蔽
地接受了中国古代文学的抒情遗产：
“
作为革命时代显著特征
的主观主义，
正是连接
两次世界大战期间文学与前一时期文学的
主要纽带。
简言之，
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
中国现代文学在新的形式和主题层面，在不同的背景下继承和发扬了清代文人文学
的
传统，
即受过教育的中国统治阶层的文学传统。
”
普实克如此乐观表述这种文学倾
向隐含的公共性：
“
上述特征表现了一种社会征候：个人从封建传统中解放出来，旧
社会在家庭和社会生活等方面束缚个人自由的一切桎梏都被打碎了。毫无疑问，只
有当个
人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和独一性时，他才能争取自己的权利，以自己的方式安
排自己的生活
，
决定自己的命运。
”
②换一句话说，
抒情传统有效地保存了个人身份，
个人身份是现代公共领域之中
一个不可化约的基本单位。
然而，这种抒情传统仅仅出现于中
国古代文学后期。如果说，《诗经》确立了
中国古代文学的抒情始源，
< br>那么，
儒家的
“
诗教
”
规范了抒情的分寸和节度。
《论语
·
八
佾》肯定了《关睢》
“
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怨而不怒
”
，这
意味了抒情的收敛和节
制，继而逐渐演变为
“
< br>中和之美
”
。
《礼记
·
中庸》说：
“
喜怒哀乐
之未发谓之中，发而
皆中节谓之和。
”
这种趣味不仅与中庸哲学有关，
而且约束了文学之中政治批评的尖
锐程度。这时，美学是规训心理政治的机制之一。心理空间并非一块净土，仅仅容
纳花
前月下的
“
诗意
”
或者美；这里的每一个细微的波动必须得到中规中矩的控制，
而不能挟带强烈的怨恨
波及至政治领域。
所以，
《毛诗序》
要
求
“
发乎情，
止乎礼义
”
，
要求
“
< br>主文谲谏
”
，
一切观念无不总结
为
“
诗教
”——
《礼记
·
经解》
之中说，
“
温柔敦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