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闻捷,施明正,顾城(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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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2月02日 1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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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2月2日发(作者:杭州野生动物世界)
诗人之死:闻捷,施明正,顾城
(

)(

)
一 九三三年十二月,南京采石矶,诗人朱湘(一九



一九三三)自沉长江。 朱湘生前是新
月派的健将之一,诗风浪漫清朗,曾被鲁迅誉为

中国的济慈
” 1]
。他突然投江而死,对其家
人朋友而言,一直是不解之谜。追根究柢,则诗人海外求学半途 而废,归国办学屡屡受挫,
婚姻生活失意痛苦,终至内心抑郁,了无生趣,都是可能的原因。

一九三七年,另一位诗人步上朱湘的后尘。著名旧体诗人陈三立(一八五二

一九三七 )因
抗议日军入侵华夏,
绝食以明志。晚清时代,
陈三立即以宋体诗作知名,即使五四 新文学革
命后,
也一仍故我。
陈早年曾对政治改良热心参与,然而民国肇造后的种种乱 象,
反使他心
灰意冷,乃自封

神州袖手人

。但多年后, 这位年迈而

守旧

的诗人,却为他一度雅不欲有
所牵连的新中国而 死
2]


朱湘与陈三立之死的动机与影响当然相去甚远。
然而暂且 不论二人或传统、
或现代的诗学兴
趣,
朱与陈都能在现实之外,
藉诗的语言经 营一己安身立命的世界。
而当这一精致的语言世
界不再能够维持时,
他们的生命随之摧 折。自杀,
成为两位诗人在一个诗意匮乏的年代,所
共同承担的宿命。

然而 ,朱陈二人自杀的涵义,只有对照王国维(一八七七

一九二七)
──
二十世 纪中国最伟
大的学者与诗学家之一
——
的自沉,才能昭显出来。一九二七年六月二日, 王国维于颐和园
昆明湖鱼藻轩自沉身死。王氏心志可见诸其遗言:

五十之年,只欠一 死。经此世变,义无
再辱。
”3]
多少年后,这充满暧昧的字句仍令学者争议不休。撇 开家庭与情性问题不论,王
氏对叔本华、
尼采哲学的浸润,
对中国抒情传统与小学流变 的理解,
以及对末世景象的观照,
都可能是有以致之的原因
4]
。此外,王国 维政治上的保守态度,也使他的自沉与殉清扯上
关系。即便如是,王国维之死或有更深一层的原因,触动 今昔学者的心事。他的必死之志,
与其说是来自家国世变,无以为对,更不如说是来自千古文化危亡之际 ,所引起的大忧伤,
大绝望
5]


王国维自沉之谜,
令人 再思朱湘与陈三立之死。
我们要问:
朱湘的自沉,
是否像王国维一样,
在表面 的个人困境外,
更有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寄托?陈三立的绝食而死,
是否并非出自新的

爱国

主义,而是贯彻了传统士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义精神?或者我们是否可以 说,
王国维的自沉,不是表达迟来的遗民姿态,而更是对文化
——
不论古典或现代——
的衰亡,
一种最沉痛的先见之明?

如果说中国

现代

精神,
以肯定生命进取,
日新又新是尚,
那么论者或要诘难朱 湘、
陈三立、
王国维之死,是时代落伍的表征。然而,这些诗人的

不识时务

却更可能带有一种深思熟虑
的复杂性,与那些走在时代尖端的摩登文人相比,反而更 体现他们绝不随俗的

现代

感触。
在新时代的发端处,
他 们已然明白所谓的现代性不仅仅只由启蒙、
革命、进步所表现。
面对
种种公私领域的挑 战,
他们决定抹消自身的存在;
他们俨然以否定的方式,
见证了现代所能
涵纳 的复杂意义
——
包括对现代本身的抗拒。
他们的自杀行为因此吊诡的落实了一种非传统
(却不一定是反传统)的中国

现代

主体性的出现。
< br>话说回来,
自杀从来不曾成为早期中国现代文学及文化的重要象征
——
至少从不 曾像日本那
样,竟能就自杀构成一种

国族寓言
”6]
。从切腹到自 杀(
jisatsu

,从殉死(
junshi
)到殉情

sinju

,自杀往往被视为日本文化及历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甚至成为巴特
符号帝国


的神秘特征
7]

这一有关自 杀的

神话学

到了二十世纪,更因一连串作家的身体力行,而变
得 更加引人注目。像是芥川龙之介(一八九二

一九二七)
、太宰治(一九
○< br>九

一九四八)

三岛由纪夫
(一九二五

一九七


以及川端康成
(一八九九

一九七二)

不过是最明显的例
子。
这些个案不仅让我们深思日本作家自绝人寰的社会、
心理因素,
也让我们探究其中的文
学因素。在自杀与写作之间,在身体的自毁与文本意义的崩落 (
litteraturicide
)之间,存在
着无可规避的辩证。
艾伦
?
沃尔夫(
AlanWolfe
)从太宰治一生连续自杀的企图以及 一九四八年

成功

的自沉,看
出现代日本颓废政治及美学的线索; 而洛伊
?
斯塔斯(
RoyStarrs
)则自三岛由纪夫一九七
○< br>年戏剧性的切腹自杀,探讨日本现代文化政治与肉身政治的终极演出
8]
。此二例中,作 家
有关自杀的叙事或可视为他们自毁前的预演,而他们实际的自杀则堪称为一种

终极 叙事


缺少了这一终极叙事,作家的文学世界便无法克竟全功。因此三好将夫(MasaoMiyoshi
)如
是作评:

倘若在文学与自杀间存在一种 本质关联,那么日本小说及其作者则是当之无愧的
代表。
”9]

除开王国维 、朱湘、
陈三立等,
现代中国前半个世纪可资谈论的文人自杀案例,其实并不算
10]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自绝于世的诱惑,就未尝影响中国作家与思想家。特别在小说世
界,
当鲁迅沉思着自噬其心的活死人,
当郁达夫写着走进大海自溺的留学生,
当沈从文 回忆
着为情殉身的湘西男女,
(文学)自杀成为有力的方式,批判或探问现代中国人神秘的灵魂
深处
11]
。进一步的例证,还可包括丁玲(一九


─< br>一九八六,
《自杀日记》

、茅盾(一八
九六

一九 八一,
《蚀》


庐隐
(一八九八

一九三四,< br>《海滨故人》


以及尤显突出的老舍
(一
八九九

一九六六,
〈月牙儿〉

《骆驼祥子》

《火葬》与《四世 同堂》
)等人的作品
12]


然而现代中国的后半个世纪文学里,
实际与虚构的自杀行为才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艰难命题。
识者通常认为造成(文学)自杀层出不 穷的主要原因,在于政治。
一九四九年共产党席卷中
国的前夕,
沈从文企图自杀未遂。
这一事件只是一个不祥的前兆,
预示以后数十年间文学界
即将接踵而来的悲剧
13]

沈从文企图自杀原因在于他预见极权统治下,
文学创作没有未来。
沈 氏获救后,放弃小说写作,转治服饰史。沈的选择,当然有太多无奈,但在清算与斗争愈
演愈烈的时代里 ,他的自甘消失,未尝不是明智之举。当文化大革命终于爆发,沈氏将目睹
许多同行的恐怖下场。他们遭 受羞辱、生不如死、
终于自我了断,
其中赫赫有名者包括李广
田(一九


一九六八)
、傅雷(一九



一九六六 )
、闻捷(一九二三

一九七一)
、老舍
等。

一 九六六年八月二十四日,
老舍在禁受红卫兵公开拷打与羞辱后,
自沉太平湖。
新中国成 立
后,老舍全心奉献,甚至赢得

人民艺术家

的封号。然而一夕之 间,他沦为人民的敌人。终
其一生,老舍不断思索自杀
——
或舍身
——
的社会条件与政治前提。但正如其子舒乙所言:

真正的

舍身

却发生在最不应该发生的时间,最不应该发生的地点,最不应该发生的人物,
最不应该发生的情 节上。
”14]
当老舍踏入湖水那一瞬,他是否感到一丝反讽式的解脱?因为
作家最终 选择了自己笔下一系列人物所作的选择。
老舍毕生试图在一个荒谬的世界里寻找意
义,而意义的 终极无他,唯有一死。老舍《茶馆》
(一九五七)中的一句话又回到耳边:


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
”15]

阿尔瓦雷

Alfre dAlvarez

在探究文学与自杀的关系时,
曾提出两类追求

自我了断

的类型。
一种类型为

极权主义艺术家

,指的是艺术家因为受一种非人的、压抑的外在社会体制,而
终于选择自杀,

“< br>保持沉默,那死亡的同义语
”16]

另一种类型是

极端主 义艺术家

,指的
是具有内在自毁力量的艺术家,他╱她

在可能与 不可能之间,刻意探求那一狭窄的、暴力
的地带,
铤而走险
”17]

对这两种判然有别的自杀方式,
阿尔瓦雷显然抬举后者。
对他而言,
极权主义艺术代 表一种剥夺式语言,即

剥夺事实与形象,它发生在受害者本人的生命被非
人化且被褫 夺之时

。相形之下,极端主义艺术则继承浪漫主义传统的余泽。的确,它

所完
成的革命肇始于早期浪漫派对隐私与主观想象的执着
”18]
。由此,艺术、创造 性、死亡与自
我之间的关联获得最强有力的表达,浪漫英雄主义的发挥,达于极致。

根据阿尔瓦雷的定义,
沈从文与老舍似乎堪称范例,
阐明了极权统治下两种类型的抉择。

从文放弃写作,选择沉默来应对毛政体;而老舍则以自沉太平湖完成了他暧昧的爱国主义。
不过阿尔瓦雷的理论自有局限;
仅仅视老舍与沈从文为现代暴政的

典型
”< br>牺牲品,
未免太小
看了二者的主体抉择。
如果我们视自杀为一种人性自我销蚀的 暴力行为,
总是取决于太多的
私人与公共因素,而在

极权主义
”< br>与

极端主义

类型之间、之内,自杀行为必有更为多元的
类 别层次。
就像下文的例证将要表明的,
文革期间一桩看来全然极权式的自杀事件,
其动 机
也许是不可思议的浪漫私人欲望;
而一件

后现代

九< br>○
年代迹近

极端

个人主义的自杀行为,
反而包藏 了深切的政治创伤。
自杀、
写作与
(后)
现代性,
在过去四十年间的 中国文学史里,
形成了极复杂的辩证关系。
这一现象不应被简化为现成的话语,
而需要 细腻的历史的反思与
细察。

我选择的个案包括闻捷,大陆五、六

年代重要的红色诗人,文革期间死于煤气自杀;施明
正(一九三五

一九八八)
,台湾诗人、画家、金石家、小说家,八

年代末因抗议国民党政
府司法不公,绝食 而死;顾城(一九五六

一九九三)
,新时期才华卓绝的诗人和小说家,在
纽 西兰砍死妻子后上吊自尽。

这三位作家来自不同背景,并以不同原因自我了断。但意味深长的 是,
他们的自杀行为,要
么在其写作行为中已见端倪,
要么死后为他人评说,
以致盖棺也不能论定。
盘旋在这些作家
身上的是一个难解的谜团:
他们生前的写作,< br>难道就为了一死了事?或者,
他们是因为预知
死亡,
才能从事写作纪事?我将此 三例逐一罗列,
不能不想起中国现代文化及其身体政治间
不可思议的辩证关系。而有鉴于早期王 国维、
朱湘、陈三立的死事,下文所要讨论的三桩案
例,更促使我们沉思上个世纪的中国文人为 了生,或为了死,所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一闻捷

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五日 ,著名女作家戴厚英(一九三八

一九九六)及其侄女戴慧,被发
现陈尸上海寓所19]
。这桩谋杀案震惊文坛,并迅即引起全国关注,因为自八

年代初期以来,戴厚英一直是共和国文学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戴的小说如《人啊,人!

(一九八一 )

《诗人之死》
(一九八二)等,因反思文化大革命的暴行,探究一代中国人的道德 责任,曾
风靡一时。藉此,她跻身

伤痕文学



反思文学

最引人瞩目的作家之列。

戴厚英不是此节讨论的主要人物。< br>不过她的死却有助于我们阐明文化大革命期间的一个谜团,
即红色诗人闻捷(赵文节)一九七一年 的自杀。一九九七年,戴厚英的《心中的坟》于身后
付梓;这本书重刊了戴于一九七八年致友人高云一封 长达五万字的信函
20]
。在信中,戴详
述她怎样在一九七

年意外 与闻捷坠入情网,以及这桩罗曼史如何导致闻捷于次年年初的自
杀。
戴与闻的情史曾是文革期间 最出名的绯闻之一,
并成为戴创作
《诗人之死》
的原始材料。
戴曾在其自传《 性格
?
命运
?
我的故事》
(一九九四)中,提及此事
21]
,但直到她致高云的信
件出版,我们方才理解这段感情的始末,以及潜藏其中的政治暴力。
红色诗人之死

闻捷一九二三年出生于江苏丹徒一个铁路职工家庭。
因 父亲早死,
闻捷十四岁被迫退学,

南京一家煤球厂当学徒。
抗日战争期间,
闻捷加入左翼爱国阵线,
在华中地区随一剧团游走
四方。
一九三八年他加入中 国共产党,
一九四

年前往延安。


年代他进入陕北公学 学习,
并于陕甘宁边区《群众日报》任编辑和记者,同时从事文学创作,涉猎历史剧、秧歌剧、短
篇小说等文类。

闻捷的文学生涯直到一九五二年才真正起步,
其时,
他担 任新华通讯社新疆分社的社长。
西
北的山川地貌、
异族风情深深感动诗人,
并 驱使他写下大量边疆题材的诗歌。
这些诗作后来
结集成册,题为《天山牧歌》
(一九五 六)
,昭示一位社会主义浪漫主义诗人的诞生
22]


然而,闻捷 并不满足田园牧歌的主题或民间歌谣似的风格。对他而言,诗必能为政治服务。
理想的诗作可以同时驾驭 抒情主义与社会主义,个人意志与党派命令
23]
。因此,闻捷在其
名作〈河西走廊行 〉中写道:

我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每天迎着太阳放声歌唱;

仿佛一只黎明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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