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解读系列一、诗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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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词话》解读一
诗是什么
〖五〗
自然中之物，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
故虽写
实家，
亦理想家也。
又虽如何虚构之境，
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
而其构造，
亦必从自然之法则。故虽理
想家，亦写实家也。
【翻译】自然中之物，互相影响，互
相限制，它们之间不是孤立的。但
是，它们写到文学和美术中的时候，必定会摒弃它们相
互影响、相互限制的
地方。所以，虽是写实家，同时也应是理想家。而且，不管物境如何
虚构，
它的材料也一定是从自然界得来，而它的构成也一定顺应自然界的构造法
则。所以说，表现理想的艺术家也是写实家。
【批注】
人作为自然界中的成员，影响环境并受环境影响和制约是必然的。
文学是人类的精神产物，
文学创造来源于生活又不完全等同于生活。
写实家和理
想家应该是创造方式的侧重点有所不同而已。比如陶渊明创作
的《桃花源记》，
世外桃源是作者虚构出来的，
但其中描写的桃
花源人的生活与现实社会中人的生
活方式差别并不是很大。
‚阡
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
如外人。
‛<
/p>
可以说陶渊明虚构桃花源的理想生活是在现实生活的基础上加以想象
后虚构出来的。
他没有把桃花源中的人物想象成如今科幻小说中的外星人形象也
是受当时生活环境的影响和制约的结果。
杜
甫的作品向来以写实著称，他的诗句：
“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
骨
。”是
他看到达官贵人们歌舞升平、
宴饮享乐却不顾贫苦人民死活的情况下想到的。
有
一颗忧国忧民
之心的诗人看到上层人物享乐时觉得那是丑恶的，所以他觉得是
“酒肉臭”，如果换成一
个麻木不仁的享乐者写同样的情景没准就是“美人乐”
“酒肉香”了。因为杜甫有一个<
/p>
‚致君尧舜上，再使民风淳。
”的理想，所以他
< br>关心的看到的大多是穷苦人民的生活。
如果他没有这样的理想，
< br>以他的生活经历
和才华也许看到的和想到的就和当时的许多沉迷享乐的官僚们没有
多大差别了。
这是写实中有理想的成分。
还比如杜甫的
《望岳》
也是一首将理想与写实融合的天衣无
缝的作品。
杜甫
参加科举考试落榜后，在齐、赵一带四处漫游，
他并未亲自登上泰山，通过远望
和综合前人的作品加以想象却写出了描写泰山的杰作。<
/p>
“青山”
“层云”
“归鸟”
“绝顶”
“众山”
都是泰山实有之景，
即使未亲眼看到，
也可以看作是写实；
“青
未了”，
“未了”就饱含了诗人对泰山连绵不绝之青山的惊喜和仰慕之情
；
‚造
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钟
”“割”二字运用了拟人和夸张的修辞写出近望
泰山的神奇、秀丽，巍峨高大的形象，赞
美之情蕴含其中；
‚会当凌绝顶，一览
众山小‛
则是诗人直接抒发自己渴望登陆绝顶、
俯视众山的豪情与抱负。
熟悉作
者人生经历的人们，
还可以从作品的背后读出：
诗人渴望在科举中名列前茅，
在
仕途上
有所作为，
实现梦想、
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
< br>不怕困难，
敢于攀登的精神。
〖六十〗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
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
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
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能
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
【翻译】诗人对待宇宙人生，必须能够深入
到内部去，又必须能够跳出到外
面来。
深入内部去，
所以才能写它；
跳出外面来，
所以才能观察它。<
/p>
深入内部去，
所以有生气。跳出外面来，所以才有高致。周邦彦能
入不能出。而自姜夔以来的
词人，对于出与入这两件事连做梦都没有看见。
【批注】
这一则讲的是
生活与创作之间的关系。诗人生活经历丰富，感觉敏锐
就能“入乎其内”，再用恰当的方
式表达出来就能写出好的作品。但如果一味的
写自己的生活，
不
能跳出圈子，
或不能用超然物外的态度反观自己的经历，
格调<
/p>
就不能达到高远精致。
例如周邦彦的代表作品写的很精美绝伦，<
/p>
但他的内容
“大
多沉溺于日常生活，特别
是个人爱情生活的狭小圈子里，不能自拔”。所以王国
维说他“能入不能出”。如《满庭
芳》中“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
地卑山近，
衣润费炉烟‛
。
“嘉树清圆”
用细节描写了正午阳光直射时树荫之景，
“衣润费炉烟”，“润”是细腻的手
感，“费”是精细的情感。下片诗人自叹身
世时，写的是“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憔悴
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
筵畔，
先安簟枕，
容我醉时眠。
”
诗人面对烦恼的身外事始终放不下
，
只能用
“近
尊前，”“醉时眠”这种
方式来自我麻醉与逃避。所以是“能入不能出。”
姜白石的作
品《暗香》、《疏影》等有一种高远俊逸之气，但缺乏“
言外之
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第一流之作者也。
”在这里可以看出王国维比较欣赏北
宋词，贬抑南宋词。
我觉得苏轼历经宦海浮沉
，在被贬期间还能以旷达的胸襟
写出“
人
有
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样既能揭示自
然规律，
又有人生哲理的诗句，
他就是王国维所称赞的那一类<
/p>
“既能入又能出”
的一流作
家了。
〖六一〗
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
故能以奴
仆命风月。
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
故能
与花草共忧乐。
【翻译】<
/p>
诗人必须有轻视外物的态度，
这样才能够把风月当作奴仆一样来使
唤。但同时又必须要有重视外物的态度，那样才能够与花鸟共同感受忧乐。
【批注】
诗人
既要轻视外物又要重视外物，看似矛盾，实则是同一事物的
两个方面。或者说是从不同的
角度对待外物的问题。这和上面的“入乎其内，出
乎其外”是同一个道理。还可以理解为
对待外物要“能感之”，即“感
受花草之
忧乐‛。
还要“能写之”，像对待奴仆一样对风月之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
/p>
辛弃疾说过：
“
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
花好弟兄。
”这就是重视外物，关
怀宇宙万物的表现。这也是“
能感之”的前提条件。所以辛弃疾在春天来临时，
别人欣赏的是姹紫嫣红的花朵，听到的
是莺歌燕舞。他却写到：
“城中桃李愁风
雨，
< br>春在溪头荠菜花。
”
杜甫用他的锐敏之心听到了
“随风潜入夜，
润物细无声”
的春雨飘落的喜悦
。
所谓轻视外物，
应该是不执着于观
察描写外物，
而是能根据自己表达的需要
对万物任意取舍。例如
同样是写花鸟，杜甫感伤时世时可以写“感时花溅泪，恨
别鸟惊心。”在《江畔独步寻花
》中，他写道：“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
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
自在娇莺恰恰啼。
‛
欧阳修在
《玉楼春》
一词中也写道：
“
人生自是有情痴，
此恨不关风与月。
”可见很多时候描写风月等外物都是为表
达感情需要而写的，许多千古的名
句因情景交融的自然妥帖而被人们传颂。
〖五五〗
诗之三百篇、十九首，词之
五代、北宋，皆无题也，非无题也，诗词中之意，不
能以题尽之也。自《花庵》、《草堂
》每调立题，并古人无题之词亦为之作题。
如观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
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然
中材之士，鲜能知此而自振拔者矣。
< br>
【翻译】《诗经》三百篇、《古诗十九首》，五
代、北宋的词，都是无题的。
其实并非真的无题，
而是词中的旨
意，
无法用标题进行概括道尽。
自
《花
庵词选》
和《草堂诗余》以来，对每一诗词都进行标题，甚至连同古人原本无题的词作也
加了标题。
这就如同欣赏一幅绝好的山水画，
< br>你却明确地告诉观画人说：
这是某
山某河，能行吗？诗有
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但对于才学一般的人来说，很
少有能够明白其中道理并且振奋
自拔的。
批注
：
《诗经》、《古诗十九首》、五代、北宋的词，许多
时候都是无题的，
因为许多作品是兴致之作，不是应题之作。正如钟嵘在《诗品》中写道
：
“
气之
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
，形诸舞咏。
”从心理学上来说，一篇作品的完成
是潜意识和创
造灵感的共同结果，
再说文本语言也完全等同创造者的思维，
有
时
作品的语言有言外之意；
有时随着作品的传诵，
同一篇作品，
不同的人读后产生
了不同的感受，
作品具有了兴发感动的生命力，
这都不是题目所能概括尽的。
如
《蒹葭》
有人从中读出了对可望不可即的爱
情的追求，
也有人读出了对理想和事
业的执著等等，
如果用限定的题目或固定的主题来解读同一篇作品，
作品不能随
着时代或个人经历感受的不同来解读的话，
作品就丧失了鲜活的生命力。<
/p>
从这个
角度来说
“
诗有题而诗亡，
词有题而词亡。
”
就
像李商隐的许多诗名为
《无题》
，
后世
之人从中读出了相似的主题，
也存在许多的争议，
但这并不影响
人们对李商
隐诗作的喜爱，反而因其主题朦胧不唯一增添了作品的魅力。
【删稿二五】
固哉，皋文之为词也！
飞卿《菩萨蛮》、永叔《蝶恋花》、子瞻《卜算子》，
皆兴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
深文罗织①。阮亭《花草蒙拾》谓：
‚坡公命
宫磨蝎，生前为王
珪、舒亶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②由今观之，受差排
者，独一坡公已耶？
①温庭筠《
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
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
花面交相映。
新帖绣罗襦，
双双金鹧鸪。
‛
(<
/p>
据
《金
荃词》
)
张惠言《词选》评：‚此感士不遇也，篇法仿佛《长门赋》。‚照花‛
< br>四句，《离骚》初服之意。‛
欧阳修《蝶恋花》，即冯延巳之《鹊踏枝》。
(
已见前三注
)
据唐圭章先<
/p>
生考证，此词为冯作。后亦收于欧阳集中，实误。《词选》评：‚庭院深深，闺
中既以邃远也。楼高不见，哲王又不寤也。章台游冶，小人之径。雨横风狂，政
令暴急也。乱红飞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为韩、范作乎？‛
苏轼《卜算子》
< br>(
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
：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
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
寞沙洲冷。‛
(
据《东坡乐府笺》卷二
)
《词选》评：‚此东坡在黄州作。鲖阳居
士云：缺月，刺明
微也。漏断，暗时也。幽人，不得志也。独往来，无助也。惊
鸿，贤人不安也。回头，爱
君不忘也。无人省，君不察也。拣尽寒枝不肯栖，不
偷安于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
也。此词与《考盘》诗极相似。‛〔按：鲖
阳居士语见《唐宋诸贤绝妙好词选》卷二〕<
/p>
②王士祯《花草蒙拾》：‚仆尝戏谓：坡公命宫磨蝎，湖州诗
案，生前为王
珪、舒亶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耶？‛
【批注】
这里讲的实际是词的创作和欣赏两方面的问题。
王国维是在批评以
张惠言为代表的常州词派过于追求寄托而近乎索隐的
赏析方式。
根据叶嘉莹先生
在
《唐宋词
十七讲》
中的观点来看，
张惠言是把温庭筠的词作看成带有风骚
比兴
意味的作品来欣赏的。
应该说是词
“要眇宜修”
的特点和温庭筠词作中运用的语
言引发了张惠言的
联想，使他觉得词中《离骚》的喻托之义。张惠言之所以会产
生这种联想，
这既是因为以前文学作品中有
“借美人表达志意理想，
借服饰之美
表达爱美要好的精神”这种传统。如：
《离骚》中
“惟
草木之零落兮，惟美人之
迟暮。‛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
按西方的语言学、符号学的角度看，张惠言的
< br>解读有一定道理。
至于创造者本身有没有这种主观意思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要
结合创造者的性格和身世背景及一贯的写作风格去分析。
结合历史中的观点，
人
们认为温庭筠没有屈原那
样关怀国家的忠爱缠绵的感情，
他的作品中没有明显的
流露出比
兴、喻托之意。
至于对冯延巳和苏轼作品的解读也是如此，<
/p>
那些评论者们将当时的社会背景
和作者的人生经历在作品中一一对
号入座，这种评论方式我觉得太过于僵硬呆
板。
鲖阳居士解读苏
轼作品的方法有些类似朱光潜先生评论的有些
“红学家”
的
做法，
用考据代替欣赏。
我认为理解作品时
，
应从作品本身的内容和表现的形象
去理解，
< br>社会背景之类的可以作为参考。
毕竟文学创作不等同于生活本身。
一部
作品的生命力既来自于作品本身，
也来自于读者的
赏析。
一部作品能引发读者多
义的联想和争论更能证明作品的成
功。
删稿二六
贺黄公谓：‚姜论史词，不
称其‘软语商量’，而赏
(
原作‘称’，依《词
筌》改
)
其‘柳昏花暝’，固知不免项羽学兵法之恨。
‛①然‚柳昏花暝‛自是
欧、秦辈句法，前后有画工化工之殊。吾从白石，不能附和黄公
矣。
①贺黄公语：
见贺裳
《皱水轩词筌》
。
姜论史词，
见
《中兴以来绝妙词选》<
/p>
卷七所引。‚软语商量‛、‚柳昏花暝‛，系史达祖《双双燕》
(
咏燕
)
句，已见
前三十八注。
【批注】
“
软语商量不定
”
一句运用拟人修辞生动形象
的描写出了双燕你一
句我一句，
亲昵商量的情状。
把双燕描写的像一对充满柔情蜜意的情侣。
语句生
动
传神，
但可以明显感觉到这是作者将主观感情鲜明的投射到双燕身上，
< br>以双燕
的亲昵反衬思妇的孤独。
“
柳昏花暝‛
一句，既可以理解为双燕眼中的景，又可
以理解为
这是思妇看到双燕双宿双飞的情景时内心失落从而觉得花红柳绿的景
色是迷蒙的，对她来
说是灰色的。这就有情景交融的妙处。
“柳昏花暝”之景是
朦胧
的，
还可以引发读者的许多联想，
是实景
“柳昏花暝”
，
也可以是因双燕
“看
足”
了，
看累了的错觉，
或思妇因等待太久望穿双眼主观上觉得是
“柳昏花暝”
。
“柳昏花暝”
也可引发读者的联想：
诸如一些繁华往事渐渐远离而至模糊不清等
等。此句将人、景、物、情都巧妙的融合在
一起，读来让人回味无穷。
删稿二七
‚池塘春草谢家春，
万古千秋五字新。
传语闭门陈正字，
可怜无补
费精神。
‛
此遗山《论诗绝句》也。梦窗、玉田辈，当不乐闻此
语。
【批注】
这句话表现了王国
维对陈师道、
吴文英、
张炎这类词人艺术风格的
不欣赏的态度。
‚陈师道为苏门六君子之一，江西诗派重要作家。亦能词，其词
风格与诗相近，
以拗峭惊警见长。
但其
诗、
词存在着内容狭窄、
词意艰涩之病。
‛
而梦窗词的结构往往是突变性的，
< br>时空场景的跳跃变化不受理性和逻辑次序的约
束，
且缺乏
必要过渡与照应，
情思脉络隐约闪烁而无迹可求。
这强化了词境
的模
糊性、
多义性，
但也增加了读者理
解的难度。
张炎由于他过分追求局部的诗情画
意，在整体构思上
不免失之空疏，故境界开阔而又立意甚高者并不多见。
（摘自
古
诗文网）
从以上文字可以看出他们的作品都多少存在着境界不
够开阔，
用词和结构安
排过于精巧，
内
容有些晦涩难解的问题，
这和王国维的欣赏品味很不一致，
所以
他一直贬低他们的创作水平。
王国维欣赏的是像谢灵运写的
“池
塘生春草，
园柳
变鸣禽‛
这样的诗句。
他认为这样的诗句写出了诗人对自然变
化的新奇之感，
用
语也比较浅显易懂，读来让人觉得景色如在眼
前，没有隔阂之感。
删稿三○
‚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
多春色。‛①‚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②
此等语亦算警句耶？乃值如许笔力！
①史达祖
《喜迁莺》：‚月波疑滴，望玉壶天近，了无尘隔。翠眼圈花，冰
丝织练，
黄道宝光相直。
自怜诗酒瘦，
难应接，
许多春色。
最无赖，
是随香趁烛，
< br>曾伴狂客。
踪迹。漫记忆。老了杜郎，忍听东风笛。柳
院灯疏，梅厅雪在，谁
与细倾春碧。
旧情拘未定，
犹自学、
当年游历。
怕万一，
误玉人夜寒帘隙。
‛
(
据
《梅溪词》
)
②张炎《高阳台》
(
西湖春感
)
：‚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
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
东风且伴蔷薇住，
到蔷薇春已堪怜。
更
凄然。
万绿西泠，
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
边。
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
据
《山中白云》卷一
)
【批注】‚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作者
写自己因沉浸诗酒而消瘦憔悴，<
/p>
没有兴致赏春色，抒发了自伤孤独的心情。
‚能几番游？看花又是
明年。
此句借春景
难留委婉抒发了亡国之悲。
< br>王国维认为这样抒写个人感受的语句算不上警句。
理
由是
这样的诗句在唐诗宋词中比比皆是，作者没有写出自己异于别人的独到之
处，就像第一个
把美女比作鲜花的人是天才，第二个再写类似的句子没有改变，
没有新意就是庸才。写“
自怜诗酒瘦‛
类似意思的诗句如：“
情
怀渐觉成衰晚，
鸾镜朱颜惊暗换‛
“惊”字是钱惟演的独特感受
，
“昔时多病厌方尊，今日方尊
惟恐浅”是他的失意感伤的表现
；
“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日日
花前，病酒”“不辞
、朱颜瘦”这些词里有冯延巳的
执著与坚守，反省与挣扎
的盘旋郁结的情致；
史达祖失意的表现
也是借酒浇愁，
回忆往事，
他的自怜自伤
和别人没有什么两样，用词用语也没有新颖之处，所以算不得“警句”了。张炎
的借花
感伤春景，也没有什么新鲜独特之处，与欧阳修的“泪
眼问花花不语，乱
红飞过秋千去‛和晏殊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等佳句相比实在
逊色很多，
写作时总是重复别人的词句和意境，
没有自己新鲜独特的感受，
就像
吃别人嚼过的馍没有滋
味。
删稿三七
‚君王枉把平陈业，换得雷塘数亩田。‛①政治家之言也。
‚长陵亦是闲
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②诗人之言也。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诗人之
眼，则通古今而观之。词人观物，须用诗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感事、
怀古等作
，当与寿词同为词家所禁也。
①罗隐《炀帝陵》：‚入郭登桥出郭船，红楼日日柳年年。君王忍把平陈业，只
换雷塘数亩田。‛
(
据《四部丛刊》本《甲乙集
》卷三
)
②唐彦谦
《仲山》
(
高祖兄仲山隐居之所
)
：
‚千载遗踪寄薜萝，
沛中乡里汉山河。
< br>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
(
据《晨风阁丛书
》本《鹿门集拾遗》
)
【批注】
如
何具体细致的从作品中区分政治家之眼和诗人之眼？关键看诗人
的胸怀境界与表达的方式
。
“
诗人之眼，则通古今而观之。‛‚
诗人之眼”是在
强调写作者要有渊博的学识做后盾，
要有超然物
外、
淡泊名利的胸怀，
同时要有
善感的
心灵，巧妙的将外在形象与内心感情融为一体。
“
君王忍把平陈
业，只换
雷塘数亩田。
”
直白对隋炀帝
一生的功过、
价值进行评价，
这是
“<
/p>
域于一人一事‛
；
“
长陵亦是闲丘陇，
异日谁知与仲多？‛
放眼历史，
对自诩创下千秋功业的人进
行讽刺，引发人们对人生价值与贡献的思考与
追问。有“
通古今而观之‛
的胸怀
与影
响力。
王国维不欣赏诗词中歌功颂
德或投赠应酬类的作品。
所以他说
‚感事、
怀古
等作，当与寿词同为词家所禁也。‛
他还有一则评论是“
人能与诗词中不为美
刺投赠之篇，
不使隶事之句，不用粉饰之字，则于此道已过半矣
。’意思与此句
类似。
我认为这里体现了王国维欣赏的纯文学的观点。
从现实
的角度来讲，
文学
作品，
哪怕是诗词都
不应该脱离创作者的生活实际，
所以感怀时事、
酬答互赠的
作品是少不了的。
关键看创作者的胸怀境界如何，
< br>表达的水平如何。
如同时离别，
很多人在作品中抒发的都
是感伤之情，
而王勃却能从眼前的感伤中超脱出来，
吟
唱出“
海内存知己，天涯共比邻。
”，他的作品
中表现出了“通古今”的境界；
文天祥在面临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想到的不是个人的生
死，而是生命的价值，
所以他留下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
心照汗青‛
的千古绝唱。从表达水平的
角度来看，李白的《清平
乐
云想衣裳花想容》是命题之作；刘禹锡的《酬乐天
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是朋友间的应酬之作；
辛弃
疾的
《南乡子
登京口北固亭有
怀》是感怀之作；杜牧的《赤壁》是咏史之作，这些都是名篇。刘克庄、辛弃疾
等人也留下了许多祝寿词，这些作品中也不乏佳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