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此惊魂一片，后此衔感万重，所有意中意外，如恍如忽，

自己不仅身心重获自由，而且由叛军囚徒变为皇朝栋梁，于绝处而逢生的诗人怎能

不欣喜

,

约作于同时而稍晚的被称为应制诗“绝唱”的《和贾 舍人早朝大明宫之

作》更是让人回到百官朝日的盛大宏阔之中，诗曰:“绛帻鸡人报晓筹 ，尚衣方进

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 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此诗一出几乎使人忘却了安史叛乱时的乱离< /p>

与苦难，富丽堂皇，气派宏大，折射出诗人对国家前途的自豪感和自信心。这是诗

人乱后回归朝堂的欣慰与兴奋，又让人们看到了盛唐文人的胸怀和气度，具有一种

乐观开朗的精神风貌，具有一种开拓进取的心态。

,

然而后来有人以此二诗为佐证，认为王维事后没有多少负疚之心。该种说法

,

元元年春，即王维刚被复官之

后，欣喜之情稍有流露也是人之常情，然而随着时间的推 移，王维真正的苦恼开始

了。儒家讲究名教纲常，“食君之禄，死君之难”(《谢除太子 中允表》

)

，杀身成

仁，为国尽职，为 君尽忠乃臣子之天

职。王维一向努力尊奉，不敢须臾违背。少 年王维曾作《息夫人》:“莫以今

时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这位 “事二夫”的坚强女性面对

新夫楚王唯一的反抗便是保持沉默，王维被息夫人的故事所打 动，为其悲惨的命运

唏嘘不已，并且赞颂其精神上的独立。可以看出，在权利正式左右诗 人的命运之

前，他的内心深处已经有了来自权利的挥之不去的伤痕。然而造化弄人，

30

年后

诗人的命运竟然同息夫人惊人的相 似～惯于临风落泪、对景伤情的诗人面对命运的

巨大玩笑怎能不痛彻心扉

,

忠君的自我要求使得其对于就任伪职，事奉二主之事深

感愧疚，无地自容。仔细研读王维晚年作品可看出诗人的内心一刻也没有脱离痛苦

的苛 责，他所担负的精神重厄用尽了其全部的体力和精力。其文中更是随处可见其

忏悔与赎罪 。在《谢除太子中允表》中叙其乱中无奈:“当逆胡干纪，上皇出宫，

臣进不得从行，退 不能自杀，情虽可察，罪不容诛”，又说:“投书削罪，端衽立

朝，秽

< br>,

残骸，死灭馀气。伏谒明主，岂不自愧於心

,

仰厕群臣，亦复何施其面

,

锔

< br>天内省，无地自容。”检讨自己，痛心疾首，几近自虐。在《为薛使君谢婺州刺史

表》中痛恨自己的怯懦:“臣实惊狂，自恨驽怯，脱身虽则无计，自刃有何不可

,

而

折节凶顽，偷生厕溷。纵齿盘水之剑，未消臣恶

;

空题墓门之石，岂解臣悲。”陷

于贼中却苟且延命，王维 认为千百年来儒家士人所坚守的仁义忠孝葬送在了自己手

中，对他来说这一耻辱不单纯是 偶然的灾厄，而是意味着自己人生至此生存方式的

全部落败。王维把战乱的一切遭遇归为 一己之罪，一个劲地向皇帝上书谢罪，上元

元年

(761

年

)

春，行将就木的诗人倾其所有精力写出了 其晚年散文中最重要的最具

总结性的悲歌――《责躬荐弟表》

:

,

臣维稽首言

:

臣年老力衰，心昏眼暗，自料涯分，其能几何

,

久窃天官，每 惭

尸素。顷又没於逆贼，不能杀身，负国偷生，以至今日。陛下矜其愚弱，托病被

囚，不赐疵瑕，屡迁省阁。昭洗罪累，免负恶名，在於微臣，百生万足。……臣弟

蜀州刺史缙，太原五年抚养百姓，尽心为国，竭力守城。臣即陷在贼中，苟且延

命，臣忠不如弟一也。缙前後历任，所在著声，臣忝职甚多，曾无裨益，臣政不如

弟二 也。臣顷负累，系在三司，缙上表祈哀，请代臣罪。臣之於缙，一无忧怜，臣

义不如弟三 也。缙之判策，屡登甲科，众推才名，素在臣上。臣小言浅学，不足谓

文，臣才不如弟四 也。缙言不忤物，行不上人，植性谦和，执心平直。臣无度量，

实自空疏，臣德不如弟五 也。臣之五短，弟之五长，加以有功，又能为政。顾臣谬

官华省，而弟远守方州，外愧妨 贤，内惭比义，痛心疾首，以日为年。……

,

此表是乱后王维深藏在心底的郁积的总体倾诉。全文共两条线索，即自陈己

过 与举荐他人。以己之五短来烘托其弟之五长，这在中外文学史上都是罕见的，王

维以行将 就木之躯、所剩无几之力将自己全部的耻辱撕裂给世人看，承认自己在

忠、政、义、才、 德上的整体溃败，这对于以孤傲独立著称的文人来说是何等的艰

难～这对于以“修身齐家 治国平天下”为生存准则的儒家知识分子来说是何等的悲

壮～然而后代道学家对王维就任 伪职一事颇多贬评，朱熹、顾炎武等都曾骂声可

闻。这些单纯从道学眼光来看待此事的说 法未免过于苛责，应当因时制宜地给予客

观上的考察，清人赵殿成论述得颇为精当，他在 《王右丞集笺注》序中说道:“乃

论者以其不能死禄山之难，而遽讥议其诗，以为萎弱而 少气骨

:

抑思右丞之服药取

痢，与甄济 之阳为欧血，苦节何殊,……普施拘禁，凝碧悲歌，君子读其辞而原其

志，深足哀矣。即 谓揆之致身之义，尚少一死，至于辞章之得失何与，而亦波及以

微辞焉。毋乃过欤,”